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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西洋月刊本期导读|2026-0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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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西洋月刊本期导读|2026-07-02

罗森堡男孩:在真相与正义之间追问父母之死

一句话摘要

文章追踪罗比与迈克尔·罗森堡从被处决者遗孤到公开为父母申辩者的一生,指出朱利叶斯确曾为苏联从事间谍活动,但埃塞尔是否参与及其被判死刑的正当性仍存在重大疑问。

核心观点

罗森堡案不能被简单归结为“无辜受害”或“罪有应得”:解密档案和当事人供述逐渐证实朱利叶斯向苏联提供过军事机密,却未证明他是导致原子弹情报外泄的“原子间谍”;埃塞尔的涉案证据主要来自其弟大卫·格林格拉斯前后矛盾的证词,且她接受以供述换生路的机会却选择与丈夫共同赴死。两兄弟因此既不得不修正长期坚持的父母完全无罪论,也继续认为埃塞尔遭到不成比例的追诉和处决,并把为她平反的行动视为应对创伤、维护家庭记忆和追问国家权力的方式。

内容总结

文章以作者童年认识罗比·米罗波尔的经历开篇,回到1953年6月的著名照片:六岁的罗比和十岁的迈克尔在白宫外请求艾森豪威尔总统赦免父母。埃塞尔与朱利叶斯·罗森堡当时已因向苏联提供情报被判死刑,两个孩子则成为国际抗议活动中象征无辜与不公的形象。总统没有回应请求;同月,罗森堡夫妇在纽约州辛辛监狱被电刑处决,两个孩子由此成为孤儿。

作者后来从罗比和迈克尔本人、家族书信、法庭记录、政府档案及其他研究材料出发,重构了这段经历:

1953年处决后,罗比和迈克尔由安妮与亚伯·米罗波尔收养,并逐渐改用米罗波尔姓氏。两位养父母是进步派人士,亚伯还创作了后来由比莉·霍利戴演唱的反私刑歌曲《奇异果实》。他们为孩子提供了稳定、充满音乐和幽默的家庭生活,也强化了两个孩子对亲生父母“勇敢、守原则且被错误处决”的理解。罗比后来回忆,火车模型、家庭陪伴和新的亲情,构成了这段悲剧中少有的幸福部分。

两兄弟在20世纪70年代重新以“罗森堡男孩”的身份公开出现。他们因一名律师在电视上朗读父母狱中书信、并以此论证罗森堡夫妇有罪而提起诉讼,随后成立委员会、发表演讲,并利用《信息自由法》要求政府公开证据。他们认为父母并非原子间谍,而是因政治立场遭到构陷;在搜集数十万份文件的过程中,他们虽然没有找到能够彻底推翻政府案件的“决定性证据”,却也发现案件远比教科书叙述复杂。

苏联解体后,前克格勃人员的回忆以及1995年公开的“维诺纳”解密文件,逐步确认朱利叶斯曾为苏联从事间谍活动,并提供了大量军事工业信息。他在1942年被招募,后来还积极发展人员。2001年,大卫·格林格拉斯承认自己在审判中关于“埃塞尔替他打字”的说法可能是谎言,并表示自己并不记得是谁完成了打字。2008年,罗森堡案共同被告莫顿·索贝尔也承认自己和朱利叶斯曾向苏联交出军事机密,但认为埃塞尔至多只是知道丈夫的行为,所谓她的罪责只是“做朱利叶斯的妻子”。

这些披露迫使两兄弟调整立场。他们不再坚持朱利叶斯完全没有从事间谍活动,也承认父母被起诉并非毫无依据;但他们仍主张朱利叶斯不是检方指控的“原子间谍”,没有证据证明他提供了原子弹设计核心情报。对于埃塞尔,他们认为维诺纳材料只显示她是支持丈夫的共产党党员、知道丈夫的工作,却明确说她没有亲自从事间谍活动。2015年解封的大陪审团证词进一步显示,大卫曾说自己从未和姐姐谈过相关事情,这使他后来指控埃塞尔的证词更加可疑。

文章也不回避两兄弟立场中的困难:埃塞尔并非没有机会活下来。政府曾通过监狱系统提出,如果她和朱利叶斯愿意供述并提供名字,官员可以建议宽大处理。埃塞尔拒绝承认有罪,声称自己和丈夫无罪、不能违背良知。罗比和迈克尔认为,她或许可以提供两名已经逃往苏联的间谍姓名,从而保住性命;但如果她承认知道朱利叶斯的活动、与丈夫切割并推翻此前对儿子和公众讲述的“无罪”叙事,她可能会觉得自己背叛了丈夫、支持者以及孩子。对他们而言,埃塞尔选择死亡也可能是为了保护儿子不必面对一个承认欺骗他们的母亲。

作者则指出,这种解释不能消除道德矛盾:埃塞尔关于“我无罪、丈夫无罪、我们对间谍活动一无所知”的表述确实包含虚假成分;而她是否主动选择牺牲、是否受到长期监禁和政治压力影响,也无法由现有材料给出唯一答案。与此同时,其他涉案人员的刑罚明显较轻:哈里·戈尔德服刑后重新工作,露丝·格林格拉斯甚至未入狱,大卫服刑不到十年。无论罗森堡夫妇是否有罪,尤其是针对埃塞尔的证据薄弱、判处死刑及执行方式,都使案件的法律和伦理正当性受到严重质疑。

2024年公开的一份密码破译专家梅雷迪思·加德纳于1950年手写的备忘录再次给两兄弟带来希望。备忘录称埃塞尔是一名共产党党员、忠于丈夫、知道丈夫的工作,但因健康原因没有亲自参与其中。两兄弟认为,这比早期仅写“她没有工作”的材料更明确地表明埃塞尔没有参与间谍活动;他们把它视为寻找了50年的关键证据,并再次要求总统为母亲平反,但拜登政府没有满足请求。此前他们在2016年向奥巴马提交的请愿也没有得到回应。

文章最后将两兄弟持续的行动与童年迈克尔反复画出的铁轨联系起来:轨道不断分岔、合并、循环,却似乎没有终点。他们已经通过档案、诉讼和公开辩论比年轻时知道更多,也终于等到支持埃塞尔主张的新材料;然而,亲生父母已去世近四分之三个世纪,任何当面对质或彻底定论都不可能实现。罗比和迈克尔仍在与国会议员吉姆·麦戈文合作,推动埃塞尔平反,并希望通过影视作品重新引发公众关注。文章的结论不是替案件给出单一判词,而是展示两个幸存者如何在父亲确有间谍行为、母亲可能被过度定罪、父母曾对他们隐瞒真相以及美国政府可能滥用权力之间,持续寻找能够承受的真相与正义。

人工智能将如何改变艺术

一句话摘要

文章通过艺术家霍莉·赫恩登与马特·德莱赫斯特的实践,探讨人工智能能否催生新的集体创作和公共生活,同时指出技术无法替代艺术中具体的人类执行、情感与主体性。

核心观点

人工智能不应被简单视为艺术的毁灭者或普通工具,艺术家可以通过积极介入、设计规则和重塑数据权利来影响它的发展;但把创作过度推向提示词、系统和抽象概念,也可能制造空洞的“内容垃圾”,因此真正重要的艺术仍取决于作品能否以具体而独特的形式连接创作者与观众。

内容总结

文章以霍莉·赫恩登和马特·德莱赫斯特为中心,考察人工智能正在怎样改变艺术,以及艺术家应当以何种方式回应这种变化。两人在艺术界因音乐、图像、软件和理论写作而受到关注,长期主张人工智能不只是威胁,也可能成为新的艺术媒介,甚至帮助人类摆脱社交媒体塑造的注意力经济。

故事开头,两人为威尼斯双年展筹备装置作品时遇到一个极其现实的问题:原计划倒挂在一座十八世纪宫殿天花板上的三维打印沙雕太重,建筑无法承受。最终,他们改为制作“倒置议会”:地面和天花板各有一排相互映照的长椅,四个具有不同性格的人工智能代理以类似鸟鸣的音乐语言交流。作品后来以“Attention Guild”为名展出,试图让观众思考人类如何与能够协作、处理信息并参与公共事务的机器共同生活。

作者最初对人工智能艺术抱有强烈反感。ChatGPT的套话、图像生成器制造的过度美化形象,以及一键生成的歌曲,在她看来都把艺术从表达个人愿景变成满足受众欲望的廉价、顺滑和可丢弃内容,即所谓“slop”。这种抵触也广泛存在于文化界:许多艺术家和行业组织反对未经许可用人类作品训练模型,担忧版权、劳动和作者身份被削弱。尽管生成式人工智能已经拥有近十亿周活跃用户,艺术界仍有相当部分人拒绝承认相关产物具有艺术价值。

赫恩登和德莱赫斯特的立场不同。他们认为,人工智能已经进入社会,艺术家若完全退出,只会放弃影响其发展方向的机会。两人从2018年开始尝试用神经网络生成音乐,并在2019年的专辑《PROTO》中使用自制模型“Spawn”演唱。这个模型接受赫恩登及其他参与者声音样本的训练,作品既保留实验性,也具有流行音乐结构,展示了机器学习如何成为一种新的声音发现方式。

两人的创作经历始终围绕技术与人类经验的交织展开。赫恩登曾把驾车时录下的噪声用于音乐,把浏览器通知和Skype片段组成节拍,并在演出中投射观众的脸。他们后来开发了Holly+,让获得许可的人把自己的声音转换成赫恩登的声音,也制作能够改变图像风格的工具,并把人工智能生成的图像、声音和互动装置带入实体展览。在伦敦蛇形画廊的项目中,他们采集英国各地合唱团的声音,再由人工智能依据传统圣歌生成新音乐,借此类比人工智能训练与民间文化形成:两者都由大量参与者共同构成,并不一定有唯一作者。

这种创作方式使作者身份变得更加复杂。两人的作品往往由程序员、数据科学家、建筑师、制作人和工程师共同完成,他们在著作《All Media Is Training Data》中提出“身份游戏是新的知识产权”和“创作是集体的”等主张,认为艺术家可以通过训练专属模型、精确设计模型使用方式,或在共享知识池上进行再创作,重新理解原创性和所有权。

文章还介绍了其他艺术家如何主动改造人工智能,而不是把它当作简单的自动化工具。音乐人Lil Internet在反复试验Udio后,通过长串提示词和有意制造的不连贯,抵抗模型总是把声音拉回固定类型。他认为人工智能更像一个会反过来改变使用者的反馈回路,而不是不会提供建议的锤子或不会自行写旋律的吉他。Two Shell则把人工智能视为发现声音的方式,并认为创作有时恰恰应当削弱所有权意识。作者在柏林夜店观看他们演出时发现,关于作品是否由机器参与的疑虑,最终被现场音乐带来的情感和身体体验暂时冲淡。

赫恩登和德莱赫斯特并非只讨论审美,也试图处理人工智能的社会问题。2022年,他们与合作者创办Spawning,建立登记系统,让创作者标记自己的图像,要求其从人工智能数据集中移除。该系统很快记录了至少二十亿条退出请求,但它依赖人工智能公司自愿遵守,而小型机构难以提供稳定、长期的行业标准。公司最终在2025年关闭。这段经历说明,仅靠创业公司和自愿协议解决数据权利问题并不现实,政府监管和更广泛的社会契约仍不可缺少。两人却认为,创作者如果拒绝与技术行业接触,也是在放弃参与制定规则的权力。

他们对人工智能的长期愿景也带有明显的理想主义色彩。德莱赫斯特设想,人工智能大量模仿诱导消费、煽动愤怒和制造明星内容后,可能使注意力经济充斥到失去吸引力,进而让社会转向更重视真实意图的“意图经济”。人工智能创作工具还可能让普通人和朋友共同制作个人艺术,削弱名人和平台推荐系统的中心地位;“创作是集体的”则可能挑战个人天才崇拜,使艺术重新成为日常生活中的共同实践。

作者对这些设想保持怀疑。人工智能公司仍有强烈动机让聊天机器人迎合用户、延长使用时间;削弱作者概念也可能进一步压低艺术劳动的报酬;而人工智能还可能把人困进由算法定制的自恋式现实,甚至加剧妄想和偏执。德国艺术家希托·斯泰耶尔所指出的碳排放、工人替代和自主武器等问题,也不能被艺术应用的讨论掩盖。赫恩登和德莱赫斯特承认这些风险,但认为艺术可以示范更健康、更能把人带回现实的技术用途。

威尼斯的“Attention Guild”既体现了他们的雄心,也暴露出人工智能艺术的局限。装置中的代理人拥有物质主义者、形式主义者、反传统者和历史学家等不同性格,并围绕公共领域数据捐赠、人工智能训练和协议艺术展开工作。观众的发言会被记录、转写并纳入项目,作品因此把展览空间设想为人机协作的公共场所。然而,代理人之间的对话起初枯燥重复,主办方不得不重新编程;用于展示转写内容的屏幕又因运输延误、尺寸错误和故障而迟到,许多隐藏的技术机制并未被观众清楚看见。

装置最终获得了积极反响,长椅也确实成为人们交谈、休息甚至照看孩子的公共设施,但它并未让所有人真正理解人工智能辅助审议民主的潜力。作者随后参观威尼斯总督宫,将两人的作品与丁托列托及其工作坊的绘画相比较。丁托列托同样依靠助手和快速生产流程,但绘画的力量最终来自肌肉、表情、笔触、瑕疵和具体的人类视觉,而不是背后的生产协议。

作者因此重新强调艺术的边界:人工智能可以自动化图像、故事和歌曲的部分制作,也能促成前所未有的实验,但没有办法绕过艺术最核心的任务,即把创作者的主体经验传递给观众,形成情感上的连接和超越语言的交流。在媒介无限复制的时代,单件作品中投入的具体细节反而更加重要。

文章结尾时,威尼斯装置中的屏幕终于到位,却又小而失真、疑似遭到人为破坏,德莱赫斯特甚至考虑将其撤下,只保留声音。作者独自体验作品时,发现由人工智能代理对话生成的声音虽无法判断是否“智慧”,却具有持续变化的张力和期待感,而且仍带有赫恩登的艺术印记。最终,作品不像供人崇拜人工智能的神殿,更像一座鼓励探索的礼拜堂。

文章的结论并非人工智能将拯救或毁灭艺术,而是它会在旧秩序与新秩序之间增加一层并不完美的创造。人工智能能够拓展艺术的材料、协作方式和公共想象,但“没有什么可以完全靠人工智能解决”:版权、劳动、能源、社会信任和审美判断仍须由人类共同承担,而真正伟大的作品仍需要细致的执行、独特的主体性与观众之间真实的情感回响。

马里维尔的恶魔

一句话摘要

文章以田纳西州马里维尔一家教会与书店的冲突为切口,追踪“新使徒改革”如何把驱魔和属灵争战带入美国基督教右翼及政治生活,并警告将政敌妖魔化可能助推现实暴力。

核心观点

“新使徒改革”把基督徒塑造成与地域性恶魔作战的上帝军队,因而将祷告、驱魔和占领公共空间同保守派政治目标连接起来;在马里维尔,The Well将支持多元文化活动的Southland Books and Cafe认定为恶魔Lilith的据点,教会的公开指控引发抗议、安保威胁和恐惧,显示这种信念体系一旦进入政治动员,就可能绕过“爱敌人”的伦理约束,把对手变成不可救赎的敌人。

内容总结

文章从田纳西州东部大学城马里维尔的一场街区冲突展开。2016年,迈克和安德莉亚·布 Brewer 创办非宗派教会 The Well,后来加入名为 Global Awakening 的国际网络。他们把个人的宗教体验、海外传教经历和参加灵恩派会议的见闻,解释为上帝赋予的使命,并相信世界由天堂、尘世和地狱三个领域构成:天使、圣灵和信徒组成上帝的军队,恶魔则能够进入个人、地区、机构乃至国家。两人声称曾在印度和海地与代表古代宗教的恶魔交战,最终认定自己肩负着“彻底清除”当地巫术和恶魔活动的任务。

马里维尔的Southland Books and Cafe由丽莎·米索斯基经营,是当地持续运营数十年的书店和文化场所。店内有咖啡馆、酒吧、读书会、问答活动、朋克演出、筹款活动以及变装表演,也曾为当地民主党提供场地。米索斯基是当地人、天主教徒和同性恋者,但此前一直习惯与保守基督徒共处。2022年,她得知The Well在社交媒体上指责书店是“地区性恶魔据点”,并称一个名为Lilith的高级恶魔正在通过书店传播违背上帝的思想和行为。

The Well把这场冲突理解为“战略层面的属灵争战”。教会成员认为恶魔可以控制城市或机构,信徒则能通过聚集、祷告、歌唱、游行和身体在场驱逐它们。教会先在小型聚会中为带有情绪痛苦或折磨性想法的人“驱魔”,随后依据当事人的经历为恶魔命名,例如把无价值感归于Belial,把性困惑归于Jezebel,把愤怒归于Thor。随着参与者从多个州赶来,The Well进一步搜集所谓“属灵情报”,包括记录驱魔对象、留意共济会会所和塔罗牌阅读者,并把当地文化活动纳入对“地狱叙事”的判断。

当The Well看到Southland举办包含死亡金属音乐和变装表演的儿童玩具筹款活动,以及彩虹旗、民主党聚会和其他多元文化内容后,教会领导者认定Lilith是当地的高阶地域恶魔,Southland则是其据点。迈克通过社交媒体将活动描述为来自“地狱深处”的邪恶现象;安德莉亚还研究禁止教堂附近变装表演的田纳西州法律,并把相关信息转交检察官、警方和地方官员。米索斯基则阅读驱魔手册,试图理解自己为何会成为这套宗教叙事中的反派,并担忧教会公开指控会给书店和参与者带来安全风险。

在筹款活动前,双方曾通电话,米索斯基称希望通过咖啡交流,迈克则表示要求活动限制为18岁以上,并会“在法律和精神层面”阻止面向儿童的活动。随后,反诽谤联盟提醒米索斯基,极端主义论坛正在讨论抗议Southland。活动当晚,九名男子戴面巾、举着“变装者是恋童癖者”等标语在书店外示威,其中至少一人疑似携枪。反诽谤联盟及其他观察组织后来认定他们属于新纳粹团体Tennessee Active Club;The Well否认了解示威者身份,并称当时人在家中,迈克还猜测这可能是针对基督徒的“假旗”行动。米索斯基认为教会的宣传给潜在暴力提供了道德掩护,之后在书店内带枪和球棒过夜,并接受警方安排的主动枪手应对培训。

文章把这起地方冲突放进“新使徒改革”(NAR)的发展史中。该运动在20世纪90年代灵恩派圈子中成形,宣称世界正在进入新的使徒时代。与等待末日和基督再临不同,NAR认为基督徒应当立即在地上建立上帝的国度,并进入政治、教育、政府和社会各领域施行上帝的统治。其政治愿景与社会保守派、自由意志主义者以及MAGA运动的部分目标相互契合,包括限制政府、自由市场、二元性别、单一婚姻模式和唯一真神。

在这种框架下,教会被比作军事基地,信徒被称为战士、特种部队或上帝的军队,某些使徒和先知则被视为将军。最激进的“战略属灵争战”主张,恶魔不只是个人内心的象征,而是能够占据地域和机构;信徒可以通过长期祷告、身体占领和公共动员将其驱散。文章举出相关先例:20世纪90年代NAR领袖曾攀登珠穆朗玛峰,在不同海拔祷告,以驱逐他们认为阻碍基督教传播的“天后”;2021年1月6日国会骚乱前,一些使徒和先知号召“王国的民兵”抵抗窃取选举的恶魔力量,其追随者后来有人参与冲击国会大厦。

The Well的行动也经历了类似升级:从为个人驱魔,发展到划分地区祷告扇区、制作地图、设立“作战室”,再到2024年依据先知预言进行为期40天的持续祷告。安德莉亚在县法院台阶的祷告集会上命令Lilith离开当地,并把警笛和天空中的彩色光环解释为上帝突破局势的迹象。与此同时,田纳西州议会通过禁止未成年人观看或在公共场所进行变装表演的法律,其他州也通过类似法律;The Well把这些政治结果视为上帝国度推进的胜利。教会后来认为马里维尔已经建立了“滩头阵地”,两位创办人则搬到佛罗里达州继续培训商界人士和其他领袖进行“王国争战”。

文章认为,马里维尔并非孤立的宗教边缘事件。传统浸信会、卫理公会等教派持续萎缩之际,许多美国人转向以灵恩崇拜为特色的非宗派教会,在那里接触到使徒、先知、恶魔和属灵争战等NAR观念。调查显示,到2024年,约61%的美国基督徒认同存在现代使徒和先知,约半数认同有控制物理地域的恶魔“权势”;到2025年年底,约59%的福音派基督徒和22%的非福音派基督徒支持教会组织属灵争战和祷告,以驱逐高阶恶魔。调查还表明,人们越来越多地通过社交媒体而不是教会接触这些观念。

这种语言已经扩展到更广泛的美国右翼政治。唐纳德·特朗普曾把整个民主党称为恶魔;塔克·卡尔森谈及恶魔袭击,J.D.万斯称不明飞行物可能是恶魔;一些特朗普的宗教顾问和使徒、先知则把政治斗争、移民问题、国际冲突和选举描述为宇宙层面的善恶战争。查理·柯克遇刺后的纪念活动中,右翼人物把局势称为“属灵战争”,并号召人们披上上帝的全副军装。与此同时,特朗普阵营内部的分裂也使这套话语反过来指向特朗普本人及其批评者,显示“恶魔”可以成为不断移动的政治标签。

受访学者马修·泰勒指出,把政治敌人称为恶魔,能够规避基督教“爱你的敌人”的要求:恶魔被设定为不可救赎、可以被憎恨的对象。文章由此提出,所谓重新为世界赋魅,可能给许多人带来意义、归属和行动动力;但当超自然信念与政治权力、社交媒体传播及街头动员结合时,便会把复杂的社会分歧转化成无法妥协的善恶战争,并可能为威胁、骚扰乃至暴力提供正当性。

重访天堂:达尔文、加拉帕戈斯与自然的脆弱性

一句话摘要

作者在加拉帕戈斯群岛追踪达尔文的足迹,借由巨龟、鬣蜥和鸟类等独有生物,重新审视进化论的真实形成过程、殖民者对动物与原住民的伤害,以及保护一个受旅游和外来物种威胁的生态系统所需的谦逊与实证精神。

核心观点

加拉帕戈斯并不是促使达尔文瞬间顿悟的未经触碰的天堂,达尔文的思想来自长期、细致且反复验证的观察;而今天,正是人类活动既破坏又努力修复这个生态系统。文章据此主张,达尔文最值得继承的遗产不是一个被神话化的灵光乍现,而是以证据为基础、承认人类属于自然并警惕自身干预后果的认识方式。

内容总结

作者抵达圣克鲁斯岛时,出租车司机为了避让一只缓慢穿越公路的加拉帕戈斯巨龟而放弃超车。巨龟体重可达约600磅,每天只能移动数英里,成年和繁殖都需要很长时间;它们能在干旱环境中储存水分,原本受益于岛屿的偏远、火山起源、稀少淡水和缺乏捕食者。但人类到来后,交通、旅游、殖民定居和外来物种都打破了这种缓慢而脆弱的平衡。

加拉帕戈斯因被包装成“未堕落的伊甸园”和“进化实验室”而成为富裕游客的目的地。如今每年有超过30万人到访,游客对原始自然的追逐本身却可能损害这种原始性。厄瓜多尔将群岛大部分地区划为国家公园,入园费从两年前的100美元提高到200美元,并要求游客与动物保持六英尺距离;入岛还必须申报,以防植物和动物入侵。群岛中的飞不起来的鸬鹚、红唇蝙蝠鱼、会通过喷嚏排出盐分的海鬣蜥,以及仅分布于此的多种鸟类和爬行动物,构成了保护政策所要维护的独特生态遗产。

达尔文1835年到访时,动物几乎不怕人。他曾记录自己捕食、骑乘巨龟,甚至饮用巨龟尿液;船员还捕捉、杀死或以残酷方式试验海鬣蜥,随意击落温顺的鸟类。这些细节显示,当时的博物学考察与猎杀、食用、收藏标本密不可分。文章并不把达尔文简单塑造成现代意义上的动物保护主义者,而是指出,他后来逐渐改变了对动物的态度,支持动物慈善事业,并主张规范活体解剖。

流行叙事常说,达尔文在群岛观察到不同岛屿上雀类喙部的细微差异,便立即领悟了“适者生存”。真实过程更曲折:贝格尔号在群岛只停留五周,达尔文仅登上13座主要岛屿中的4座,起初没有充分意识到岛屿之间的差异,也没有为许多鸟类标明准确来源。后来对所谓“达尔文雀”的关键长期研究,主要由彼得和罗斯玛丽·格兰特夫妇完成;他们从1973年至2013年持续研究达芙妮少校岛,证明自然选择有时能在很短时间内随气候和食物变化而发生。

达尔文对巨龟亚种的认识也并非一开始就清晰,而是受到当地副总督提醒后才注意到不同岛屿的龟壳形态。例如,胡德岛和查尔斯岛的巨龟演化出前端向上弯曲、类似马鞍的龟壳,使颈部能够够到更高的植被。“适者生存”这一表述也不是达尔文首创,而是评论《物种起源》的赫伯特·斯宾塞提出,达尔文后来才将其纳入新版著作。由此,文章反驳了“天堂中的瞬间灵感”这一神话,强调达尔文首先是一位坚持亲自观察、测量、分类和验证的经验主义者。

作者将自己的旅程与达尔文的航海经历并置。达尔文在贝格尔号上严重晕船,常尽量骑马走陆路;他在五年航行中持续寄回标本,忍受孤独、无聊、疾病和危险。船长罗伯特·菲茨罗伊邀请他同行,既希望有一位绅士伙伴相伴,也让这次航行成为科学考察。两人政治立场和宗教信念不同:菲茨罗伊倾向保守主义和创造论,达尔文则越来越怀疑宗教解释,但他们仍长期共同生活和讨论。

加拉帕戈斯的炎热、湿度和缺乏遮荫让作者体会到早期探险者所面对的身体负担。她在观察海鬣蜥后返回途中出现疑似由高温和湿度引发的恍惚,也借此反思欧洲探险者如何在并不适应热带气候的条件下扩张。然而,文章同时指出,早期探索常伴随未经检验的欧洲种族优越感。菲茨罗伊曾以惩罚盗船为名,带走火地岛的四名原住民,给他们改取英国名字并送往英国,试图“教化”后再送回传教;计划最终失败,相关经历也暴露出维多利亚时代将文化差异误判为“野蛮”的殖民偏见。达尔文本人并未完全超越这一时代,但他的科学研究逐渐削弱了把人类划分为高低等级种族的观念。

作者在群岛看到的生物多样性仍然惊人:军舰鸟鼓起红色喉囊求偶,蓝脚鲣鸟以蓝色脚掌跳舞,火烈鸟呈鲜艳粉色,熔岩蜥蜴用俯卧撑传递信号,海豚跟随船头浪,魟鱼在海中翻腾。浮潜时,她观察到鹦嘴鱼、小鲨鱼、蓝色海星、章鱼、企鹅和近距离滑过的礁鲨。达尔文因时代限制无法使用现代浮潜设备,未能看到水下世界;作者通过亲身体验展现了海岛生态超越陆地物种名录的丰富性。

在人类居住的岛屿,动物也深入日常生活:码头上可能躺着海狮,陆鬣蜥在道路和城镇周边活动,海鬣蜥成群堆叠。作者用轻松、拟人化的观察描写它们的脱皮、拥挤和求偶,但这种幽默并未掩盖一个历史事实:在达尔文时代,动物数量曾多到几乎无法避开它们的巢穴,而人类捕杀和外来动物引入很快改变了局面。圣地亚哥岛的陆鬣蜥曾被野猪彻底消灭,后来才于2019年从北西摩岛重新引入并恢复种群;这说明生态变化可能迅速发生,而修复往往困难且漫长。

文章也重新解释达尔文所谓的“异端”身份。他并非第一个提出物种会变化的人,也不是第一个质疑物种边界或圣经年代学的人;进化中的人口压力和资源竞争,则受到经济学家马尔萨斯的启发。真正令许多同时代人不安的,是达尔文把人类视为普通动物,而非上帝特别创造的存在。达尔文在回国后用了二十多年整理证据、迟疑是否公开观点,直到阿尔弗雷德·罗素·华莱士独立得出类似结论,才促成《物种起源》于1859年出版。围绕该书的争论被后世简化成科学家对教会人士的胜利,但当时的争议也涉及宗教、政治、种族等级和“自然界是残酷竞争还是具有目的”的根本问题。

随着对自然的持续研究,达尔文本人也不再只是年轻时热衷射杀标本的博物学家。他观察伦敦动物园的猩猩珍妮,在《人类的由来》中强调人类身体仍带有低微动物祖先的印记;他晚年专注于藤壶分类和鸽子育种,以建立关于自然选择和人工选择的坚实证据。可这种长期专注也使他的情感和审美受到损耗:他承认自己逐渐失去阅读诗歌、欣赏音乐的兴趣,头脑仿佛变成了“从大量事实中研磨出一般规律的机器”。作者从中提炼出对写作者尤其重要的教训:人的生活会被自己长期注意的对象塑造,证据和专注不可替代,但若完全牺牲诗歌、音乐和情感,也可能损害幸福、道德感与智力的完整性。

加拉帕戈斯的保护工作体现了这种经验主义与谦逊。查尔斯·达尔文研究站的科学家研究高大的鳞茎菊属植物,以及入侵的亚洲黑莓。黑莓形成密集植被,遮挡地面阳光,使本地植物种子虽能萌发却无法成长。单靠砍伐难以覆盖广阔而偏远的岛屿,因此研究人员考虑利用真菌等生物防治手段。同时,入侵的吸血蝇会从幼鸟身上取血,严重时可杀死巢中全部雏鸟,科学家因而研究引入寄生蜂来控制这种害虫。文章特别强调,生物防治本身也可能造成新的生态破坏,所以必须谨慎;与早期殖民者随意带入猪、狗、猫不同,现代保护者知道自己并不拥有无风险地改造自然的能力。

研究站还保存着“孤独乔治”的遗骸。乔治是平塔岛巨龟亚种的最后个体,1971年获救后,科学家始终未能为他找到配偶或同类伙伴。他的种群曾因渔民引入平塔岛的野山羊而走向灭绝;乔治于2012年去世,年逾百岁,龟壳和皮肤被制成标本,骨骼则收入馆藏。作者触摸他的脊椎和腿骨时,意识到保护事业也不可避免地与死亡、标本和科学收藏相连。如果达尔文曾登陆平塔岛,他或许会像当年对待其他巨龟那样吃掉乔治的亲属;这种想象构成了进化研究传统与现代保育伦理之间的讽刺张力。

文章最后回到“天堂”这一概念。加拉帕戈斯并非永远纯洁、静止不变的自然圣境,而是一个曾被捕杀、入侵和开发反复改造,又依靠持续保护勉强维持丰富性的生态系统。达尔文的旅行日记留下了大量对动物的杀戮记录,但它们后来反而推动人们努力让更多动物存活下来:当人类把自己看作自然链条的一部分,也就更能理解这条链条并非神圣不可破坏,而是很容易被自身行为打断。作者离岛时仍会被跑道旁的一只陆鬣蜥吸引,最终得出的结论是,面对这样的生命丰度,人不可能真正“看够”。

“消费者社会主义”陷阱

一句话摘要

文章认为,以冻结房租、普惠托育和政府经营杂货店等方式降低生活成本的“消费者社会主义”,虽能回应城市居民的负担焦虑,却面临财政不可持续、供给不足、受益者错配和市场扭曲等问题。

核心观点

“消费者社会主义”把社会主义从控制生产资料转向由政府承担消费成本,试图以针对富人和企业的税收为资金来源提供普惠福利,但地方政府的财政能力、跨地区流动和供给约束决定了这些承诺很难长期兑现;除非补贴与住房、托育等领域的大规模供给扩张同步进行,否则它可能既昂贵又低效。

内容总结

文章从纽约市市长佐兰·马姆达尼在就职演说中提出以“集体主义的温暖”取代“个人主义的冷漠”谈起,说明美国当代社会主义正在出现一种更温和、也更具消费导向的形态。马姆达尼主张冻结房租、设立市营杂货店、提供普惠托育;西雅图市长凯蒂·威尔逊和华盛顿特区市长候选人珍妮丝·刘易斯·乔治也提出普惠托育、公共住房等类似政策。这些主张并非要彻底取消资本主义,而是要由公共部门承担更多商品和服务的成本,使消费者免受高价格之苦。

这种思路混合了美国民主党“伟大社会”的减贫传统与北欧式民主社会主义,却与二者都不完全相同。它不像传统的经收入审查福利项目那样只帮助贫困人口,也不像北欧福利国家那样要求全体劳动者以较高税负共同承担开支,而是希望主要向企业和富人征税,同时为所有人提供普惠福利。文章认为,这体现了对国家规划和政府塑造市场能力的高度乐观:过去的中央计划者未能做到的事,新一代政策制定者相信可以通过更好的治理实现。

作者将其与20世纪初美国的“下水道社会主义”相比较。密尔沃基等城市的社会主义市长接受资本主义经济结构,重点建设供水、污水处理、公共交通、图书馆、消防和公园等可靠的公共基础设施,因此被批评为“缓慢社会主义”。马姆达尼则把这种务实治理重新表述为“坑洼政治”,强调填补道路坑洼等日常工作,证明政府能够解决具体问题。它之所以重新受到关注,正是因为这种市政社会主义不以推翻资本主义为目标,威胁性较低。列宁当年反对市政社会主义,也认为它把注意力从阶级统治和生产资料转移到了分配富人留下的公共资源上。

文章指出,“消费者社会主义”表面上关注传统左翼议题,实际可能更符合民主党日益壮大的高学历城市中产阶层。较富裕家庭更常使用托育中心,而低收入家庭更依赖父母或亲属照看孩子;部分拉丁裔母亲即使不受费用限制,也更偏好由亲属照料。房租稳定和租金管制按房屋而非居住者提供利益,因而可能让名人、政客和其他中上阶层租户受益。许多城市专业人士并非主要被工作本身压垮,而是难以承受优质社区的房租和托育费用;原有的、针对贫困人口的福利制度通常不会覆盖他们。

这些政策还受到财政约束。马姆达尼承诺的免费公交可能因预算不足而无法实现,托育方案目前只获得了两年的资金,纽约市到其首个任期结束时最多也只会有五家市营杂货店。纽约市新近通过的“ pied-à-terre”税每年或可筹得约5亿美元,但马姆达尼竞选团队估算普惠托育每年需要约60亿美元。类似地,纽约市为减少无家可归者而推出的住房券项目CityFHEPS,年度预算从2019年的2500万美元增长到上一财年的预计17亿美元,原因是领取人数和每张券的成本同时上升。面对巨额预算缺口,马姆达尼不得不放弃扩大该项目的竞选承诺,转而设法控制成本。

地方层面的普惠补贴还有供给和人口流动风险。如果纽约或华盛顿迅速增加托育补贴,却没有同步增加获批托育机构,既有机构可能因需求过旺而提高收费,部分补贴最终会转化为更高价格。某个城市的福利越慷慨,外地居民越可能迁入享受待遇,从而形成支出不断扩大的循环;而地方政府不像联邦政府那样能长期承受巨额赤字。

作者还质疑政府经营杂货店的经济逻辑。密尔沃基过去推动公共拥有公用事业,具有避免重复建设、限制私人垄断价格等明确理由;但杂货零售本身是利润率低且竞争激烈的行业,公共经营未必能带来同样的效率。马姆达尼希望市营商店让鸡蛋、面包等商品更便宜,但政府必须面对采购、运营、库存和零售管理等复杂问题,不能仅凭降低价格的政治意愿解决。

文章也讨论了马姆达尼可能采取的折中路线,即一方面冻结房租以赢得民众支持,另一方面通过放松管制和公共、私人投资增加住房供给。这种“前端经济民粹主义、后端扩大供给”的组合只有在后半部分真正落实时才可能奏效。纽约租金指导委员会已经批准冻结近100万套租金受管制住房的租金,但扩大住房建设的进展相对缓慢。若没有新增供给,租金限制会减少受益租户的流动性,并把更高成本转嫁给未受保护的租户。

这场争论正在向全国扩展。民主党人意识到生活成本高昂可能成为中期选举的强力议题,国会进步党团提出的“新可负担性议程”包括把托育变成全国性福利、提高托育工作者薪酬,以及增加租金和首付补贴。进步派主张通过向富豪和企业定向征税来筹资,避免提高普通人的税负,但全国立法需要远超党团现有的支持票数。在地方层面,富裕居民和企业又可能迁往得州奥斯汀、佛罗里达州迈阿密等地,从而削弱地方税基;文章以部分加州亿万富翁因财富税提案威胁离开为例说明这一问题。

作者并未断言所有相关政策必然失败:如果城市能在增加住房和托育供给的同时控制补贴规模,或许可以形成一种更有效的消费者社会主义,让更多人受益。但文章的结论是,这一理念主要源于对高价格的愤怒以及美国人对普遍加税的抗拒;它虽然比苏联或毛主义式集体主义温和,却仍可能因成本极高、供给不足和执行能力有限而变得难以运转。

标点如何重塑世界

一句话摘要

文章借助标点符号的历史、文学功能与网络用法,说明这些微小记号不仅组织句子,也塑造语气、情绪和社会关系,而数字通信正在加速其变异。

核心观点

标点从辅助阅读的图形标记发展为表达节奏、重点、声音和身份的复杂工具;技术改变了交流场景后,人们越来越依赖标点、表情符号和图像反应来替代面对面交流中的非语言线索,但网络标点追求的往往是最大化注意力而非相互理解,因此既弥补了情绪表达的不足,也制造了新的歧义与代际隔阂。

内容总结

文章从作者与丈夫因逗号相识的趣事写起,又写到儿子成为家中标点专家:在短信和社交媒体上,句号可能显得被动攻击,双感叹号、表情符号和各种反应则承担着微妙的情绪功能。与传统写作追求清晰不同,网络标点常被用来扭转语气、制造讽刺或争取注意力,而且变化速度极快,令不同年龄群体难以共享同一套规则。

弗洛伦斯·哈兹拉特的新书《论标记:从句号到疑问感叹号,标点如何重塑世界》提醒人们,微小的符号可能产生重大的现实后果。文章以美国宪法第二修正案为例:其中关于民兵和持枪权的逗号,曾影响人们对句法关系的理解。2008年,最高法院大法官安东宁·斯卡利亚采用一种弱化民兵条款的解释,确认“人民”享有个人持枪权;但哈兹拉特指出,建国时期标点尚未标准化,各州批准的文本有的含两个逗号,有的含三个或四个,因此不应把某一份文本中的逗号赋予过重的法律意义。

标点规则后来逐渐被规范化,却始终没有停止变化。文章追溯其历史:早期文字缺乏分隔,后来巴比伦人用排列方式形成类似段落的结构,古代亚述和波斯文本用三角形分隔词语;公元前二世纪,亚历山大里亚图书馆的学者为帮助读者理解希腊语,创造了提示发音的重音符号和表示停顿的点号。随着宗教文本传播和印刷术兴起,这些标记重新发展,并在文艺复兴时期扩展出感叹号、分号、破折号和括号等形式,令书面句子能够呈现更曲折的思维和更丰富的自我意识。

文学家进一步把标点变成艺术手段。艾米莉·狄金森用不同形态的破折号切割诗句,制造意义突然升高的片段;《洛丽塔》的叙述者亨伯特·亨伯特通过大量括号插话,把读者拉进其自恋而阴暗的心理世界;丹尼尔·克劳斯的小说《天使坠落》则完全不用句号,以连续、急促、不断回返的逗号句式表现第一次世界大战战壕中的窒息与失控。标点因此不只是语法工具,也能决定作品的速度、视角、情绪和道德氛围。

进入数字时代后,标点的社会含义变得更加依赖语境。许多年轻人把短信末尾的句号理解为冷淡或被动攻击,但有时又故意使用规范句号来表达反讽;“正确”本身也可能成为一种讽刺信号。为标记反讽,人们历史上曾设想过倒置问号、倒置感叹号、希腊字母等方案,最终较有持久力的是在社交媒体上流行起来的标签符号。

文章认为,哈兹拉特担心网络交流缺乏足够的标点来承担情绪劳动,这一担忧有道理,因为人们在家庭短信、工作聊天、电子邮件和公开发帖之间不断切换,需要调整同一符号的语气。但作者也提出相反看法:网络标点的问题可能不是表达太少,而是表达太多,使用者必须掌握过于精细且变化过快的规则,稍有模仿便容易显得做作。

这种代际差异已经形成一种新的文化类型:年轻人专门纠正父母对标点和反应符号的误用。例如,母亲在普通陈述末尾加省略号,可能被子女解读为不祥的暗示;双感叹号反应也有一套年轻人认可的使用规则,而父母往往无法遵守。与此同时,标准表情符号和文字反应正在过时,年轻人转向由迷因、定制头像、贴纸和动图组成的个人化符号系统。

文章最后以一张“带发光第三只眼、戴着呼吸面罩的朵拉探险家”贴纸为例:它借助角色、涅槃意象和联网呼吸机的联想,表达一种对网络连接状态的多层次隐喻。这个意义对作者而言晦涩,却对儿子一代近乎不言自明。结尾以作者决定暂时不在短信末尾加句号收束,既体现了学习新交流规范的无奈,也表明标点的意义永远取决于技术环境、群体习惯和代际语境。

网球的新黄金时代

一句话摘要

文章以阿尔卡拉斯、辛纳、斯瓦泰克和萨巴伦卡等新一代球星的崛起为切入点,认为网球在费德勒、纳达尔和小威廉姆斯退场后迎来竞技与商业上的繁荣,却也因过密赛程、伤病、心理压力、网络骚扰和利益分配失衡而面临必须重塑的危机。

核心观点

新一代球星已证明网球并未因传奇退役而衰落,反而创造了更高的竞技水平和商业价值;但支撑这种繁荣的职业体系正以球员的身体、心理和隐私为代价,因此真正的问题不是谁来继承旧时代,而是球员能否通过集体行动改变比赛安排、收入分配和巡回赛结构。

内容总结

费德勒在2022年拉沃尔杯告别赛后失声痛哭,纳达尔与他含泪相伴;同年美国网球公开赛上,小威廉姆斯也以“远离网球的进化”而非“退役”描述自己的告别。随着这些定义了21世纪网球的巨星离场,外界一度担心这项运动将进入漫长的重建期:当时被看好的年轻球员尚未赢得大满贯,可能接替小威的拉杜卡努和大阪直美也在美网首轮出局。

这种等待很快被新一代的爆发打破。2022年美网,19岁的卡洛斯·阿尔卡拉斯与21岁的扬尼克·辛纳鏖战5小时15分钟,打出极具观赏性的攻防;随后,21岁的伊加·斯瓦泰克和24岁的阿丽娜·萨巴伦卡在大满贯半决赛首次交锋。不到四年后,这四人合计赢得21座大满贯:阿尔卡拉斯7座、斯瓦泰克6座、辛纳和萨巴伦卡各4座。同期只有德约科维奇和高芙赢得过不止一座大满贯,前者在39岁时仍与年轻人竞争,后者则被视为新一代核心成员。

记者马修·福特曼的《最残酷的比赛:在职业网球中追逐伟大》以这批球星的崛起为叙事起点,强调职业网球的极端困难。网球的压力具有持续而规律的特点:一次关键分的犹豫可能葬送整盘比赛,场上没有耗尽时间或换人的办法,球员必须独自承受愤怒、孤独、疲惫和自我怀疑。博格在二十多岁时收起球拍、安德烈娅·耶格尔20岁退役后成为修女、巴蒂在2022年突然宣布自己“已经耗尽”,以及阿加西在自传中表达对网球长期而隐秘的憎恨,都说明这种痛苦并非新现象。

但文章认为,当下同时是球员最富有、也可能最危险的时代。博格职业生涯奖金总额为360万美元,而阿尔卡拉斯和萨巴伦卡在2025年美网夺冠时各获500万美元。福布斯2025年收入最高女运动员榜单中,高芙以3300万美元居首,萨巴伦卡和斯瓦泰克紧随其后,前12名中还有6位网球运动员。高额奖金和代言使顶尖球员成为规模不断扩大的“个人企业”,身边配有经纪人、教练、体能师、营养顾问、心理顾问以及专门解决动作问题的专家。

这种职业化并未消除压力,反而扩大了球员被管理、被观看和被消费的程度。顶尖球员越来越多通过自己的社交媒体团队塑造形象,公开采访因此难以提供真正深入的自我表达。辛纳个人频道的“未过滤”问答集中在睡眠时间、先系哪只鞋等轻松问题,对他因检测出合成代谢类固醇而接受三个月禁赛等争议并未触及;斯瓦泰克也曾因禁用物质检测呈阳性而获得“无重大过错”认定和较轻处罚。文章同时指出,萨巴伦卡和高芙等人的成绩与职业形象,不能掩盖体系内部的透明度和问责问题。

网络环境使女性球员承受了额外风险。网球比赛数量庞大、赛程覆盖全球,而且博彩可以细化到单分,因此成为仅次于足球和篮球等项目的重要投注对象。愤怒的赌徒长期向女球员发送性化和暴力威胁;最近甚至有两名球员收到要求其输掉比赛的短信,附带枪支照片和家人姓名。文章认为,福特曼的书对这类网络残酷现象关注不足,而这正是现代职业网球危机的重要组成部分。

身体负担则是书中揭示得较充分的另一项问题。现代训练、球拍和球线让球员能够从场地各处打出更有力量和旋转的击球,使比赛相比阿加西、麦肯罗和博格的时代更激烈。观众从看台上看到的轻盈流畅,实际上是数小时的高速跑动、爆发性击球和高温下的全身负荷,代价包括肌肉拉伤、膝部扭伤以及韧带损伤。巡回赛又横跨澳大利亚、中东、北美、欧洲和东亚,顶尖球员的休赛期通常只有约一个月。

球员对此反复表达不满。萨巴伦卡称赛程“绝对疯狂”,并将频繁伤病与之联系起来;阿尔卡拉斯曾说管理者可能会“以某种方式杀死我们”,后来又呼吁当局安排可以训练和休息的正常时段,最终因右手腕受伤缺席当年的法网和温网。过度参赛形成了成功的悖论:赢得越多,比赛越多,关节磨损越严重,但奖金也越高,痛苦与利润由同一套制度同时推动。

球员并非完全没有退出选择。阿曼达·阿尼西莫娃在2023年表示巡回赛生活已经难以承受,暂停比赛以优先照顾心理健康;她接受创伤治疗并重新投入绘画,八个月后复出,在一名物理治疗师的帮助下从伤病困扰转变为更强韧、更自信的竞争者,之后闯入温网和美网决赛。男性球员也开始谈论心理困境,但很少真正休假;纳达尔曾写道,自己想过彻底离开网球以清理思绪,却选择不断向前。女性球员更常因心理健康、家庭和生育暂时离开,查瓦利什卡、大小威廉姆斯、大阪直美和斯维托丽娜等人的经历体现了这一点。球员争取后,女子职业网球协会已为生育提供带薪休假、生育治疗补助和暂离期间的排名保护,小威也在44岁时尝试复出。

收入平等同样来自长期斗争。1960年代末,比莉·简·金与另外八名球员另组巡回赛,以抗议男女收入差距;金和大威廉姆斯等人的推动,最终促成四大满贯自2007年起向男女球员支付同等奖金。如今,球员要求的不只是表面上的奖金平等,而是获得赛事收入中更大的份额。萨巴伦卡在5月提出,如果收入分配不改善,球员可能抵制大满贯;高芙表示,若球员能够一致行动,她完全可以想象这种可能性。

网球缺少正式且统一的球员工会,加上男子、女子巡回赛和四大满贯彼此分立,使集体行动长期困难。不过,萨巴伦卡、高芙、斯瓦泰克、辛纳等男女高排名球员已在法网缩短原定媒体活动,以抗议奖金问题。巡回赛的分裂也可能转化为谈判筹码:如果某一巡回赛减少强制赛事,或某一项大满贯提高奖金,其他机构可能被迫跟进。

文章最后提出,球员也许会像比莉·简·金半个多世纪前那样,创建一个与现有巡回赛合作或竞争的新体系。传闻已久的“超级巡回赛”设想,可能把顶尖球员集中到更少赛事中,并恢复真正的休赛期。网球的吸引力部分来自历史传统,年轻一代并未表现出要抛弃温网等传统赛事的意愿;但他们也不会仅因传统而接受现状。文章的判断是,费德勒、纳达尔和小威留下了难以超越的竞技遗产,而阿尔卡拉斯、辛纳、斯瓦泰克、萨巴伦卡及其同代人或许不仅会继承网球,也会重塑这项运动的组织方式、劳动条件和未来形态。

奴隶船与五月花号:美国是一个民族还是两个民族

一句话摘要

文章评析大卫·S·雷诺兹《两艘船》以五月花号与载奴船“白狮号”解释美国南北分裂的理论,认为这一框架有助于理解内战及种族冲突,却过度简化了革命时期的共同传统和美国不断变化的历史。

核心观点

雷诺兹把美国历史概括为源自清教徒与骑士党、分别代表自由平等和等级支配的两种文化,并将其延续为当代红蓝对立;文章承认这一“两个美国”的隐喻准确揭示了奴隶制与内战的道德冲突,但认为它无法充分解释美国革命中南北共享的启蒙思想与政治理想,也忽视了移民、人口流动和历史融合对旧文化界线的冲击,因此美国的分裂并非不可避免的宿命。

内容总结

文章从美国究竟是“一个民族”还是“多个民族”的问题展开。国训“合众为一”以及林肯关于共同记忆的论述,代表了美国能够在多样性中形成共同体的理想;相反,塞缪尔·亨廷顿把美国定义为面临多元文化瓦解风险的“盎格鲁—新教”国家,副总统万斯也曾主张具有内战参战者血统的人更具美国性。大卫·哈克特·费舍尔则提出较为包容的解释,认为来自英国不同地区的清教徒、骑士党、贵格会和苏格兰—爱尔兰移民共同塑造了美国的多元文化传统。

大卫·S·雷诺兹在《两艘船:1619年的詹姆斯敦、1620年的普利茅斯与美国灵魂之争》中进一步压缩这一谱系。他以五月花号和1619年抵达弗吉尼亚的奴隶船“白狮号”为象征,认为美国从一开始就由两种彼此难以调和的文化构成:五月花号所代表的清教徒北方重视自由、平等和共同立法;詹姆斯敦及奴隶船所代表的骑士党南方则建立在等级、支配和奴隶制之上。雷诺兹把这一历史解释与当代政治对立联系起来,认为左翼的“1619计划”和右翼的“1776报告”分别突出奴隶制原罪与美国建国理想,而他的结论是:美国人在诞生之初便已被分开,此后始终处于两种传统的斗争之中。

雷诺兹关于北方文化源头的叙述,强调清教徒反对英国国教的等级制度。他们在荷兰流亡期间形成了较为民主的内部政治,抵达普利茅斯后又通过《五月花号公约》承诺共同组成政治团体、制定公正平等的法律,并建立了包括非教会成员在内的较广泛选举权。相较之下,弗吉尼亚1619年的法律把圣公会及其教会等级置于殖民社会中心,并以强制参加礼拜和道德监管维持秩序。随着清教徒移居新英格兰、骑士党支持者迁往詹姆斯敦,两种社会形态逐渐被赋予不同的政治和道德含义。

雷诺兹明显偏向清教徒一方。他承认新英格兰也存在奴隶制,罗得岛水手还参与了大西洋奴隶贸易,但指出清教徒和贵格会较早提出英语世界中的反奴隶制论证,许多新英格兰被奴役的黑人还可以拥有土地和财产,或通过诉讼争取自由。关于南方,他认为骑士党文化崇尚宴饮、赌博和纵欲,其等级观念把丈夫对妻子和子女的控制、主人对奴隶的控制视为同一自然秩序的一部分。威廉·伯德二世的日记显示,这种社会既能欣赏古典文学,也能在同一天实施奴隶鞭打。文章则指出,雷诺兹过分把南方奴隶制归因于宗教和支配意识形态,低估了南方地形、气候与种植园经济的作用。

文章的主要批评集中在美国革命。若北方与南方自殖民时期起就是不可调和的两种文化,就很难解释南方殖民者为何同样反抗英国王权并参加革命。雷诺兹认为南方人与北方人都反对英国压迫,同时又把革命主要解释为清教徒关于自由的理想在美洲的实现,并试图把杰斐逊、华盛顿、麦迪逊和帕特里克·亨利等弗吉尼亚精英描述为“南方的克伦威尔主义者”。

文章认为这一处理并不成立。弗吉尼亚革命者无需先成为清教徒,便可以通过共同的启蒙思想形成政治立场;他们与约翰·亚当斯、塞缪尔·亚当斯一样,阅读休谟、亚当·斯密、孟德斯鸠、伏尔泰和激进辉格派作者,也受到西塞罗和加图等罗马共和主义人物的影响。杰斐逊确实研究过克伦威尔及光荣革命,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必须放弃弗吉尼亚绅士传统。把所有历史经验压缩成单一意识形态来源,会抹平个人经历、思想来源和地区传统之间的复杂差异。

相比之下,“两艘船”的隐喻更适合解释内战。内战前夕,北方废奴主义者和南方支持者都反复使用五月花号与奴隶船的对照,强调双方不仅属于不同经济区域,更建立在关于权力、平等和正义的相反观念上。北方社会日益围绕反对奴隶制组织起来,而南方生活和政治则以奴隶制为中心。即使北方银行家参与奴隶贸易、北方“铜头派”愿意以保留奴隶制换取和平,这一隐喻仍能说明奴隶制在南方社会结构中的核心地位,以及废奴思想在北方逐渐增强的影响。

但内战胜利也没有彻底结束种族压迫。北方曾把胜利看作清教徒文明战胜种植园野蛮的实现,却很快为了民族和解而放弃种族平等事业;南方则重新确立种植园精神和种族等级。雷诺兹通过北方政治人物逐渐减少对詹姆斯敦和普利茅斯的引用,以及南方人在北方普利茅斯庆祝南北重新融合的事例,说明双方后来都试图把冲突记忆改写为共同传统。所谓“清教徒与南方骑士党”的婚姻,既象征民族和解,也暴露出和解以牺牲黑人平等为代价的历史边界。

文章承认,雷诺兹关于“美国灵魂之争”从未真正结束的判断具有现实意义。即使清教徒和骑士党的原始生活方式早已消失,关于它们的历史记忆仍被选举权运动、早期民权运动和当代政治重新调用。然而,把今天的红蓝对立直接映射到四百年前的詹姆斯敦—普利茅斯对立,既过于决定论,也忽略了一个多世纪以来数以千万计的新移民、人口迁徙和社会流动对旧文化谱系的彻底重组。

文章最终以林肯作为反例。雷诺兹只找到一位在19世纪始终拒绝文化二元论的主要人物,那就是林肯。林肯认为“两个美国”并不是必须接受的宿命,而是一种可以选择拒绝的政治叙事;他在第二次就职演说中主张“不怨恨任何人,以仁爱待所有人”,意在包扎创伤而不是重新撕裂它。文章的结论是,五月花号与奴隶船的对照能够有力揭示奴隶制、内战和美国种族政治的深层冲突,却不能替代对美国共同建国理想、思想交汇、历史变迁和共同人性的理解。

调皮而令人抓狂的马塞尔·杜尚

一句话摘要

文章借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五十多年后首次举办的杜尚北美回顾展,梳理这位艺术家如何以现成品、偶然性、情色隐喻和观念挑衅重塑现代艺术,同时指出他对艺术的怀疑始终与私人欲望、爱情挫折和自我矛盾纠缠在一起。

核心观点

杜尚通过把日常物品、复制品、文字游戏和观众的解释纳入艺术,拆除了艺术技能、审美光环与作者权威之间的传统边界,既解放了当代艺术,也制造了艺术是否仍需作为独立类别存在的难题;但若只把他视为观念艺术的冷峻先驱,就会忽略其创作背后持续而复杂的情色冲动、未获回应的爱情以及对矛盾性的主动拥抱。

内容总结

文章以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的大型杜尚回顾展为切入点。该展览是杜尚五十多年后首次在北美举办的回顾展,由现代艺术博物馆和费城艺术博物馆的策展人共同组织。展品中有不少经艺术家认可的复制品,因此展览不像传统意义上由一批自足、具有神圣光环的杰作构成,更像一座档案库:每件物品都指向某个曾经存在的想法、笑话或事件。随着观展深入,观众仿佛在调查一桩案件;展览末尾陈列的自画像通缉海报,甚至把杜尚本人列为被通缉者,强化了这种自我拆解的意味。

杜尚对艺术中流露出的珍贵感和矫饰感始终抱有反感。他排斥表现性、品味和审美意图,偏爱偶然、机械运动、笑话与性。1912年,他在巴黎观看航空表演时感叹绘画已经无法胜过螺旋桨。次年,他把自行车轮装在倒置的前叉上,再固定到木凳上;这个作品后来被视为第一件现成品。杜尚并非通过精湛手艺制造一个传统艺术对象,而是通过选择、命名和展示,把现成物转化为艺术问题。

他对后世的影响远不止现成品本身。凡是利用偶然性、制作装置与拼接作品、使用替身和异装身份、把个人生活当作创作、接受复制和工厂式生产,或以无价值、荒诞的物品嘲弄艺术市场的艺术家,都不同程度上继承了杜尚的方式。文章列举了出售空无一物的空间、罐装自身排泄物、把香蕉贴在墙上的作品,说明杜尚开启了当代艺术中依赖语境、说明和制度认可的诸多倾向。对不喜欢当代艺术的人而言,那些看似无需技巧、过分依赖背景故事或学术解释的特征,也大多可以追溯到他。

然而,杜尚的作品并不只是冷冰冰的观念实验。他的《带胡须的蒙娜丽莎》仍具有顽皮而直接的喜剧效果;作品标题的法语读音还构成了带有性暗示的双关语。这种机敏、轻浮而不自命严肃的能量,使他的作品持续影响着当代艺术中最具叛逆性、也最不把自己当回事的部分。

杜尚出生在鲁昂郊外一个富裕家庭,是七个孩子之一。家族中有浓厚的艺术传统:祖父是成功艺术家,母亲年轻时也从事业余创作,几位兄弟姐妹后来成为艺术家。杜尚曾说,自己十六岁时一度想成为父亲那样的公证人,主要是因为爱父亲、崇拜兄长。1904年,他前往巴黎与兄长们会合。这一经历提示,所谓艺术使命对他而言未必始于纯粹的审美信念,也与家庭情感和亲密关系有关。

展览开头呈现了他的讽刺漫画、受塞尚和马蒂斯影响的彩色绘画,以及后来以棕色调为主的半抽象、立体主义作品。杜尚从小下棋,进入1910年代后,又把对逻辑系统和机器的兴趣——包括咖啡磨和巧克力研磨机——逐渐引向对情色的长期迷恋。文章认为,他的创作既受到第一次世界大战、流亡和现代社会趋同所带来的虚无主义影响,也始终围绕自慰、身体、旋转和欲望展开。他曾把巧克力研磨机当作自慰隐喻,还将圆形和旋转解释为某种自恋式的性行为;因此,机器理性和性冲动在他的艺术中并非两个彼此分离的领域。

杜尚一生尤其受到两段无望爱情的牵动。第一段对象是加布丽埃尔·比费-皮卡比亚,她把杜尚介绍给丈夫、艺术家弗朗西斯·皮卡比亚,并推动两人尝试新的视觉艺术方式。加布丽埃尔看出杜尚身上同时存在对绝对逻辑的需要与拥抱随机性的反叛。1912年,杜尚创作了《下楼梯的裸女(第二号)》,用类似连续定格照片叠加的方式表现运动。作品在1913年纽约军械库展览会上受到嘲讽,却也迅速成为美国最著名的现代绘画之一,促使他在1915年赴美,并在那里生活了三年。

在美国期间,他开始长期创作《新娘甚至被她的单身汉们剥光了衣服》,通常简称《大玻璃》。许多专家把这件未完成的作品理解为他对好友妻子未能实现的欲望的寓言。作品由上下两块竖直玻璃组成,上部代表新娘,下部代表九名单身汉,表面刻画了仿佛机器结构的图示。玻璃在运输途中破裂后,杜尚没有掩盖裂痕,反而欣赏其偶然形成的线条。他原本想为作品配一本解释其复杂思路的书,最后只留下未装订的笔记集《绿盒子》。

同一时期,杜尚制作了多件带有机智标题的现成品。1917年,他把一个瓷质小便池翻转过来,署名为“R. Mutt”,命名为《喷泉》。它既是对艺术制度的恶作剧式挑衅,也可以被理解为对现代管道设施的赞美。杜尚借此反对把绘画理解为只服务于视觉感官的“视网膜艺术”,希望恢复艺术作为思想活动的意义。但他的“思想”并不纯粹抽象,常常重新滑向情色:他甚至用性器官之间的关系来比喻用头脑把握事物。

1920年,杜尚创造了女性化身罗丝·塞拉维,并有意改变拼写,使名字接近“爱欲即人生”的发音。这个身份用于双关语、视觉错觉、性暗示和带有商业意味的戏仿,也让他得以嘲弄利润动机。三年后,他基本停止正式艺术创作,转而投入国际象棋,参加高水平比赛,代表法国参加四届国际象棋奥林匹克赛,还参与撰写棋理著作。不过,他仍通过平面设计和便携式盒子保存自己的艺术遗产;这些盒子内置镜子、暗格和精心制作的小型复制品,把他的作品变成可携带的档案。

杜尚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定居曼哈顿,1968年在法国去世。次年,公众才得知他秘密创作了二十多年之久的《给予:1.瀑布,2.煤气灯》。观众要通过一扇旧木门上的两个窥孔,偷看砖墙裂口后方一具裸露女性身体。身体由他的第二任妻子蒂尼·萨特勒以及两位情人玛丽·雷诺兹和玛丽亚·马丁斯的肢体模型组合而成。马丁斯是他在生命后期最重要的受挫爱情对象之一;她随外交官丈夫离开纽约前往巴黎,令杜尚深受打击。这件作品既可能是爱情和艺术史的隐秘致敬,也制造出令人不安的偷窥感和仿佛性犯罪现场般的孤立体验,因此始终难以被单一解释穷尽。

杜尚在1957年的演讲《创造行为》中提出,创作并非只由艺术家完成,观众的解释同样使作品获得生命。由此,他削弱了艺术与日常生活之间的界线,也动摇了艺术拥有特殊地位的主张:任何东西都可能成为艺术,任何人都可能参与创作,甚至观看本身也可以成为创作行为。摆脱艺术的神圣光环具有解放作用,但随之而来的问题是:如果自行车轮和铲雪锹都能成为艺术,艺术为何还需要被单独陈列在画廊中,而不能留在修车铺或地下室里?

文章最后强调,杜尚的怀疑主义迫使人们重新审视艺术的基本前提。他把上帝、无神论、决定论、自由意志、社会和死亡等概念都看作语言这盘棋中的棋子,“艺术”也只是其中一个词。然而,在拆解公共观念的同时,他始终无法摆脱私人欲望和爱情。他不相信伤感的浪漫爱情,却一次次陷入爱恋;他以矛盾对抗既定答案,却也正是在这种矛盾中保持了艺术家的身份。杜尚的重要性因此不只在于他改变了艺术可以是什么,更在于他把艺术、欲望、游戏、怀疑和生活之间无法彻底解决的张力保留下来。

读者来信:赌瘾、女飞行员与阅读危机

一句话摘要

本篇汇集读者对体育博彩危害、二战女飞行员遗产、阅读能力衰退及一处赛事报道错误的回应,呈现个人经历、制度争议与编辑说明。

核心观点

来信围绕三个主题展开:体育博彩既与手机屏幕成瘾相互强化,又引发个人自由与公共监管的分歧;二战女空军飞行员的贡献虽获迟来的官方认可,却仍面临被遗忘和抹去的风险;当代阅读困境的核心不仅是识字能力下降,更是对长篇文本的理解力和阅读意愿衰退。

内容总结

本篇是读者来信与编辑更正,回应此前刊登的相关文章,末尾注明收录于2026年8月印刷版,标题为《公共空间》。

围绕麦凯·科平斯关于体育博彩的文章,第一封来信认为,最令人不安的并非只有博彩成瘾本身,而是应用平台把强迫性赌博与普遍存在的手机依赖结合起来。作者据此担忧,半个世纪后,人们或许会像今天回看香烟盛行时代那样,难以理解当下对屏幕使用和网络博彩的宽容。网络博彩造成的严重后果,因而应放在更广泛的屏幕时间成瘾背景中考察。

第二封来信为最高法院大法官塞缪尔·阿利托在“墨菲诉全国大学体育协会案”中的立场辩护。来信认为,法官的职责是判断国会是否有权要求州议会维持禁止体育博彩的州法,而不是采纳某种公共政策目标;反指挥原则使国会不能如此命令州政府,这一宪法保障也可能适用于未来国会要求各州维持堕胎禁令的情形。作者同时指出,虽然约有2%至5%的赌徒会形成强迫性行为,但不应因为少数人的严重问题,就禁止多数人能够负责任参与的活动。较为合适的做法是限制掠夺性营销、改善自我排除工具,而不是把所有成年体育博彩参与者都视为需要被拯救的人。

第三封来信则从亲身经历出发,质疑自我排除制度能否真正阻止复赌。作者是一名赌博成瘾康复者,曾从青少年时期在朋友地下室打扑克,发展到成年后在赌场和线上博彩平台赌博;他尝试戒赌一百多次,经历心理治疗、戒赌互助会、搬迁和更换社交圈,最终在十多年后进入康复状态。作者称自己损失了数十万美元,也一度濒临失去生命;在连续六年不下注后,他仍把赌博成瘾视为需要长期管理的慢性疾病,并创办了帮助赌博问题人群的数字健康公司。

在他看来,自我排除只是第一步,像一扇纱门,不能单独构成有效防线。真正有帮助的支持还包括问责工具、能够理解当事人处境的同伴社群,以及对成瘾机制的认识。现有赌博伤害干预体系资金不足、使用率不高,仍按照赌博尚未成为全天候数字活动的时代设计;与大量把人重新吸引回博彩的基础设施相比,帮助人们持续远离博彩的支持极其有限。因此,赌场运营商、公共卫生机构、监管者和技术创新者需要共同建立分层支持体系,在问题恶化前提供数字工具和同伴援助。

关于艾伦·库欣所写的二战女性空军服役飞行员,第一封来信讲述了母亲弗雷德里卡·麦卡菲·理查森的经历。1943年,25岁且单身的她离开IBM,凭借商用飞行员执照加入女性空军服役飞行员组织(WASP),随后被调往北卡罗来纳州的戴维斯营。她所在的小组负责驾驶飞机拖曳靶标,供炮手练习追踪和发射90毫米、40毫米炮弹;飞机经常带着弹孔返回,飞行员也承受巨大精神压力。营地期间发生多起坠机事故,基地指挥官还对她们抱有公开敌意。她后来因耳部感染停飞,离开WASP并转入战略情报局。她于2004年去世,生前终于获得退伍军人身份认证,葬礼有军方仪仗队出席,数年后又获国会金质奖章。

第二封相关来信回忆姐姐菲利斯。她曾是WASP,年过九十仍坚持开车,并以自己驾驶B-17轰炸机的经历回应他人的惊讶。来信者童年时看过姐姐从基地寄回的照片,那些照片成为其对战争最主要的记忆。菲利斯1945年与另一名飞行员结婚并养育三个孩子;她虽持保守政治立场、拒绝以女权主义者自居,却积极参与WASP与俄罗斯同行的交流,并为2010年在华盛顿举行的官方表彰仪式感到自豪。她把国会金质奖章和象征个人飞行经历的飞行翼章并列珍藏,后者对她而言或许更为重要。

菲利斯于2018年去世,距百岁生日仅差一点,安葬在缅因州海岸外一座小岛的家族墓地。墓碑上刻有菲菲内拉——戴护目镜、有翅膀的女性小精灵,也是WASP的标志。来信介绍,菲菲内拉由沃尔特·迪士尼为一部改编自罗尔德·达尔《小精灵》的电影设计,但电影从未完成;随着小精灵形象与航空文化联系起来,WASP采用她作为象征。作者在国防部长拒绝批准军队女性晋升、特朗普政府撤下介绍WASP及其他女性服役者网页的背景下,寄望菲菲内拉及所有佩戴这一标志的女性所代表的精神延续。

编辑说明还介绍了本期封面故事《阅读时代的终结》。罗斯·霍罗维奇所说的“后识字时代”,重点并不只是识字危机——尽管许多美国人的基础阅读能力确实存在困难——而是理解危机:美国人越来越缺乏阅读的意愿,也正在失去阅读长篇文本所培养的高阶智力能力。封面使用透明纸,使标题看上去仿佛正在逐渐淡出、消失。

最后,编辑更正此前《如何讲述美国故事》一文中的赛事名称:文中把将在华盛顿特区举行的八月汽车赛写成了一级方程式赛车,准确说法应为印地赛车赛事。

妇女与亚麻柜旁的室内景

一句话摘要

文章通过分析彼得·德·霍赫1663年的《妇女与亚麻柜旁的室内景》,指出这幅看似日常而平静的画作真正的魅力在于对空间、视线、显现与遮蔽的精巧组织,以及由此呈现的可见性与认知边界。

核心观点

德·霍赫并未依靠戏剧性事件或神秘超越感吸引观者,而是把画面构造成层层相连的“盒中谜题”:墙体上的楼梯、窗户和门延展出多个空间,明亮而遥远的景物引导视线,阴影中的孩子和即将飞出的球则引入不可预测的行动,从而使井然有序的室内同时成为关于可见范围、未知事物与日常混乱的视觉论证。

内容总结

彼得·德·霍赫曾在荷兰代尔夫特与约翰内斯·维米尔同时代生活和创作。两人经常描绘相近的日常场景、服饰与人物活动,但艺术处理并不相同。德·霍赫1663年的《妇女与亚麻柜旁的室内景》几乎没有标题所暗示之外的戏剧性或神秘超越感;这幅画过去曾被称为《贤良主妇》,同样未能揭示其真正的看点。

画面的趣味集中在结构本身。站立的妇女和叠放整齐的亚麻布背后,是一面被三处开口打破的坚实墙体:右侧的楼梯盘旋而上并消失在视野之外,左侧是窗户,中央则是一扇门。窗户和门都通向前厅,前厅里还有一扇更高的窗户和另一道门,继续把视线引向室外。观者由此看到阳光下的一小片树、一段暗示运河的景象,以及对岸房屋由窗、门和砖墙构成的格网式立面。

这种空间层层展开,却并非单纯为了制造纵深。画面不断重新分配观者的注意力:最明亮的部分——远处的蓝天和运河对岸的红白房屋——恰恰距离最远;相反,画面中唯一带有潜在动作的主体藏在阴影里。一个五六岁的孩子站在明暗与可见、不可见空间的交界处,手中的科尔夫球棍已经扬起,似乎即将把小球击出画面,进入观者所在的现实。

因此,这幅作品同时包含两种看法。按照第一种看法,它描绘的是秩序井然、极其普通的家庭室内:地砖和砖墙排列规整,窗玻璃清澈,织物叠放精确。按照另一种看法,它讨论的是人能看见什么、又无法知道什么。建筑开口制造出连续的窥视路径,光线决定信息的显隐,远处景物看似清楚却难以抵达,而孩子和球的运动轨迹则在整齐构图中注入微小却无法预测的混乱。

文章的结论并不是把这幅画解释成一场隐藏的戏剧,而是强调德·霍赫如何用日常场景组织视觉经验:空间的秩序与行动的不确定性并存,清晰的几何结构与遮蔽造成的谜团相互制衡。画中被窗格切割的天空及其明快、结构化的光线,也让人联想到后来蒙德里安式的几何秩序;但这种联想属于观看层面的启发,并不改变作品作为17世纪代尔夫特室内画的历史语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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