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The Moving Story of the Dawn Redwood: How a Fossil Came Back to Life to Bring Humanity Together in the Middle of Our Deadliest War 原作者:Maria Popova · The Marginalian · 2026-09-13 中文翻译;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这一挺过灭顶之灾的古老幸存者,如何在分裂的世界中成为人类精神的胜利。
六千万年前,当热带气候笼罩北极地区时,一种小型的红杉物种演化出了一种非同寻常的适应特征,并就此改写了自身的命运:尽管身为针叶树——针叶树通常是常绿的——它却变成了落叶树,在长达数月暗无天日的极夜寒冬中落尽针叶以保存能量,随后在阳光明媚的夏季飞速生长,成为红杉家族中生长最快的一员。凭借这一独特的竞争优势,它征服了地球的大片土地,将形态优美球果中的种子播撒至整个北美与欧亚大陆。然而,当地球气候骤然跌入冰河时代,其胜利进军的步伐便戛然而止。
我们之所以知晓这段历史,是因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高峰期,日本古植物学家三木茂(Shigeru Miki)发现了这种虽矮小却顽强的红杉物种的化石。植物学文献中此前从未有过类似记载,因此他认为该物种已经灭绝,并鉴于其与地球上最宏伟的树木的亲缘关系,将其命名为 Metasequoia(水杉属)。

冬日的水杉。(摄影:阿诺德树木园/Arnold Arboretum)
世界大战仍在激烈进行。1941 年冬天,一名中国林业工作者在华中地区考察时,偶然遇见了一棵他从未见过的参天古树。树脚下有一座小神龛,数十年来,当地人一直在那里点燃供香、摆放祭品。他了解到当地人称它为“水桫”或“水杉”(意为喜水的杉木),因为这种树喜好湿润的土壤——这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由于当时该树正处于季节性休眠,针叶已经落尽,他无法采集到用于鉴定的合适标本——但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其他林业学者和植物学家,直到消息传到了中国中央林业实验所所长王战(Zhan Wang)耳中。
王战对这一闻所未闻的物种深感兴趣,便亲自前往实地探访并采集了标本,随后与同行们分享。其中一位便是古植物学家胡先骕(Hsen Hsu Hu)。治学严谨的胡先骕在五年前曾读到过三木茂关于该化石的发现报告。一看到那独特的针叶排列形态,胡先骕立刻认出这株“水桫”就是 Metasequoia。

水杉
这就是一株活化石——一个从灭顶之灾中奇迹般幸存下来的、美丽的演化幽灵。
尽管熊熊战火将中国和日本撕裂在二战的两端,一小群科学家却超越了国界这一致命的人为阻隔与武器的狰狞丑陋,向世界证明:人类对真与美的渴望,远胜于我们自身的狭隘与缺陷。
作为首位获得哈佛大学植物学博士学位的中国人,胡先骕一直与哈佛大学的阿诺德树木园(Arnold Arboretum)——世界上规模最大的活体树木博物馆之一——保持着密切联系。随着这棵古树的消息登上国际新闻头条,被新闻记者赞誉为“远古世界的鲜活遗存”、“其轰动程度堪比发现一头活恐龙”,哈佛树木园的负责人穿过饱受战火摧残的世界四处筹集资金,组织了一次前往中国的标本采集远征——这也是在中国革命落下长达数十年的沉重铁幕之前,中西方科学家之间最后的合作之一。

水杉球果。(摄影:阿诺德树木园)
标本一运抵哈佛,树木学家们便在马萨诸塞州的土地上栽下了几棵树——这是两百多万年来北美大陆上生长的第一批水杉——并开始将一公斤珍贵的种子分发给全球各地的大学与植物园。来自不同国家、秉持不同信仰的数百双人类之手将它们按入湿润的泥土,最终,这场复活演化幽灵的全球接力,让水杉遍植于世界各地的公园之中。
也许是因为水杉羽状的针叶在凋落前会转变成浓郁的橙红色,又或许是为了向它在宏大的生命历程中不可思议地迎来崭新黎明致敬,它在西方被称为“黎明红杉”(dawn redwood)。

水杉的针叶与树皮。(摄影:阿诺德树木园)
20 世纪 50 年代,一名退休林务官在俄勒冈州栽种了八棵水杉;加利福尼亚州某县的消防局长在消防局总部种下了一棵;随后,更多水杉在加州和太平洋西北地区生根发芽。到了 70 年代,纽约市社区花园的守护先驱莉兹·克里斯蒂(Liz Christy)在如今以她名字命名的标志性鲍厄里(Bowery)社区农场花园里栽下了一棵水杉。如今,水杉挺立在伦敦的心脏地带,在伊斯坦布尔的树木园中繁茂生长。还有三棵水杉静静伫立在中央公园约翰·列侬(John Lennon)的纪念地——草莓地(Strawberry Fields)旁。在 20 世纪的尾声,它被誉为“世纪之树”。
在这具活化石被发现的同一年,爱因斯坦那充满激情且带有口音的声音通过英国的无线电波传向四方,他呼吁将“科学的共同语言”作为能够拯救人类免于自我毁灭的唯一公正的理解纽带。在这个既分裂又不可分割的世界里,每一棵在时空一隅拔地而起的水杉,都是人类精神中最真实、最崇高一面的活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