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A Beginning, Not a Decline: Colette on the Splendor of Autumn and the Autumn of Life 原作者：Maria Popova · The Marginalian · 2026-09-11 中文翻译；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赞美“那些再无可失、因而最擅长付出之人所拥有的欢愉。”
天气孕育了我们最早的神话，激发了一些人类最伟大的艺术创作，甚至影响着我们的思维方式。在我们这个分歧丛生、尖锐的差异不断撕裂团结的文化中，天气往往是受时空所限的人们之间唯一的共同点——随着我们在四季中流转，我们共同经受着天气的阴晴变幻。
在四季之中，秋天无疑是最具悖论色彩的。它夹在分点与至点之间，将我们锚定在深邃时间的宇宙节律中，同时又以其温暖午后微风、傍晚寒意与辨识度极高的气息风貌，将我们包裹在触手可及的当下感之中。这是一个被认为温和的季节，却也常常因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和夏日余热的狂喜回响而狂暴不安。我们目睹落叶与熟透的果实坠地，带着对逝去的惆怅称其为“落叶季”（fall），但它同时也是丰饶的季节，是辛劳在 丰收 中结出硕果的时刻。
法国伟大作家西多妮-加布里埃尔·柯莱特（Sidonie-Gabrielle Colette，1873年1月28日–1954年8月3日，更广为人知的名字是 柯莱特 ），在 《人间天堂：柯莱特毕生作品自传》（Earthly Paradise: An Autobiography of Colette Drawn from Her Lifetime Writings）的一部分中探讨的，正是秋天的奇特乐趣与悖论。这部绝版的死后出版之作是一座宝藏，曾为我们带来关于 写作、承受批评以及创作工作的强迫性 的恒久智慧。
柯莱特在生命的暮年，回忆起学生时代的一篇命题作文：
那篇法语作文页边用红墨水写下的批语，始终留在我的记忆中。那时我十一或十二岁。我用三十行的篇幅表明，我无法赞同那些将秋天称为衰落的人，而我个人则将其视作一种开端。毫无疑问，我在这件事上的观点——至今未变——当时表达得很糟糕；我真正想说的是，这个从六月的漫长白昼中悄然孕育、辽阔浩荡的秋天，我是通过微妙的迹象察觉到的，特别是借助我最具动物性的一种感官——嗅觉。然而，一个十二岁的少女很少能掌握足以表达其所思所感的词汇。由于没有选择斑驳的春天和其中的鸟巢，我得到的代价是一个相当低的分数。
她思索着秋天如何潜行于其他季节之中，并昭示其更胜一筹的壮美：
肆意生长的狂怒、绚烂绽放的热情，在六月末的大自然中开始褪色。到那时，遍野的绿意变得愈发浓重，树林的前沿染上了浅海中鳗草丛的颜色。在花园里，唯有受人类而非季节支配的玫瑰，伴着几株硕大的罂粟和一些乌头草，延续着春意，并为夏日赋予特征。
[…]
浓暗绿意的深处，对稳定的幻象，对恒久的轻率许诺！我们凝视着这些景象说道：“现在才是真正的夏天。”但就在那一刻，正如在无风的黎明有时会漂浮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湿气，一圈水汽在田野中显露其存在，揭示了下方潜流的暗涌；正因如此，在一只鸟的预示下，在一颗果皮泛着狂热光泽的生虫苹果中，在燃烧枯枝、蘑菇以及半干泥土的气味里，秋天就在那一瞬悄无声息地穿过了冷漠的盛夏……
[…]
即便是一个孩子也无法对所有事物作出反应。但她的触角会在最微弱的信号下颤动。
在以抒情笔触回忆了童年夏末的数页文字之后，柯莱特思索了早期记忆非同寻常的易感性——这是一种伴随我们一生的意识时间胶囊：
我们在后半生所钟爱的事物的格调与类型，正是在那一刻被固化下来的：彼时，孩童坚定的目光挑选并塑造了那些对她而言将历久弥新的幻象。
插画选自妮基·麦克卢尔（Nikki McClure）的 《收集雨滴：四季珍藏》（Collect Raindrops: The Seasons Gathered）
柯莱特回顾母亲如何步入属于她自己的生命之秋——带着“如此的安详”，带着“那些再无可失、因而最擅长付出之人所拥有的欢愉”——并思考了这一季节在感官与象征层面的馈赠：
就在我动笔之时，它又一次临近了，这个在很久以前被一个女学生赞美过的季节，因为她早在早熟之时就已爱上了它。它披金带甲地归来，或是为了启发智慧，抑或是其反面——好让栗树得以二度开花，好让在六月断奶最后一窝幼崽的猫感到需要踏上新的冒险，好让燕子受到误导再筑新巢，好让一位成熟丰腴的妇人在阳光下焕发容光并叹息：“我确信，再也不会有冬天了……”
确实，在 变老的艺术 这一背景下，柯莱特将秋天视为开端而非衰落的观念，作为人类生命周期的隐喻，是何等美妙。
插画选自阿特·扬（Art Young）1926年的 《夜色中的树木》（Trees at Night）。（提供 版画购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