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Matter, Memory, and the Paradox of Perception: Henri Bergson on How to See Reality 原作者:Maria Popova · The Marginalian · 2026-08-30 中文翻译;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1896年,在圣地亚哥·拉蒙-卡哈尔(Santiago Ramón y Cajal) 开创神经科学 的数十年前,在奥利弗·萨克斯(Oliver Sacks)向我们揭示 感知如何在外部世界与我们之间的100毫秒间闪烁微光 的一个多世纪前,也在自己荣获诺贝尔奖的半生之前,博学的法国哲学家 亨利·柏格森 (Henri Bergson,1859年10月18日—1941年1月4日)将其非凡的头脑聚焦于“物质、意识及其关系的三重问题”,写就了 《物质与记忆》 (Matter and Memory,公共图书馆 | 公有领域)——这是一场令人在困惑中豁然开朗的探索,揭示了感知与记忆之间的相互交织,以及我们如何借此构建起被称为“现实”的阐释殿堂。
柏格森呼应了梭罗(Thoreau)关于 “我们只能听到和领会我们已经略知一二的事物” 的观察,写道:
没有任何感知是不充满记忆的。在感官即刻呈现的当下材料中,我们掺入了千百个来自过往经验的细节。在大多数情况下,这些记忆取代了我们实际的感知,我们对实际感知仅保留少许线索,仅仅将其当作唤起往昔意象的“符号”。感知的便利与迅速正是以此为代价换来的;但各种幻觉也由此滋生。
[…]
我们的感知无疑与记忆交织在一起,反过来,一段记忆……也唯有借用它所潜入的某种感知的躯壳,才能变得真实具体。感知与回忆这两种行为始终相互渗透,仿佛通过一种内渗作用,不断交换着各自的实质。

维奥莱塔·洛皮斯(Violeta Lópiz)为 《猫咪落下时》 (At the Drop of a Cat)创作的插画
正如生物学上的内渗作用让流体通过半透膜进出细胞一样,心理上的内渗作用也在意识的半透膜两侧推移着记忆与感知,这种流动如此顺畅,以至于我们不再能分清孰此孰彼。柏格森指出:
记忆……以回忆的外袍包裹着即刻感知的核心,同时又将诸多外部时刻凝聚为一个单一的内在时刻,从而构成了个体意识在感知中的主要部分,构成了对事物认识的主观维度。
[…]
我们往往将感知想象成对事物的一种照相式描摹,是由被称为感知器官的特殊装置从某个固定视角拍摄下来的,随后这张照片又通过某种未知的化学与心理加工过程,在脑物质中显影出来。但是,难道事实不是显而易见吗——如果真有照片存在,它早已在事物的核心处以及空间的所有点上被拍摄下来、显影完毕了?没有任何形而上学,甚至没有任何物理学能够逃避这一结论。试着用原子构建宇宙:每一个原子都承受着所有物质原子对其施加的作用,其大小和性质随距离而变化。再引入法拉第的力中心说:从每个中心向四面八方发射出的力线,将整个物质世界的影响施加于每一个中心。再召来莱布尼茨的单子:每一个单子都是宇宙的明镜。

奥芙拉·阿米特(Ofra Amit)为 《诗韵宇宙》 (The Universe in Verse)创作的插画
一个世纪之后,认知科学向我们展示了 预期对经验的塑造作用 何其强大。但在今天,去思考记忆——作为预期的镜像,同样在选择性地筛选事件,只是着眼于后验而非先验——如何塑造我们的感知,如何塑造构成 一切经验之基础 的、由注意力描摹的意象,这依然像在柏格森的时代一样具有颠覆性。柏格森写道:
每一个专注的感知确实都包含着该词词源意义上的“反思”(reflexion),即向自身外部投射出一个主动创造的意象,该意象与它所依附塑造的客体完全相同或相似……我们不断地在进行创造或重构。我们清晰的感知确实可以比作一个闭合的圆环,其中朝向心灵的感知意象,与投向空间的记忆意象,在其中彼此追逐驱驰。
我们往往认为,教条用关于何为真实的既定观念遮蔽了真理,而实验——用现实对理论模型进行严格检验——则是拨开迷雾、让我们越来越接近事物本质的手段。但柏格森告诫说,我们的实验本身就是由一颗自成遮蔽的心智所设计的,这颗心智在理解自身时,依然承受着笛卡尔二元论的困扰,而二元论早已在我们这个物种身上留下了与万物整体残忍割裂的伤痕。他对西方科学这一先天盲点发出了挑战:
经验主义与教条主义……其区别仅在于教条主义更偏重形式,而经验主义更偏重质料。经验主义确实感受到了将各项联系在一起的关系所具有的人为特征,尽管感受得十分模糊,它执着于各项而忽视了关系。它的错误不在于对经验估价过高,而在于它用一种支离破碎、因而极可能已被歪曲的经验,至少是用一种为了行动和语言的便利而被编排过的经验,取代了源自心灵与客体直接接触的真正经验。正是因为这种对实在的分割是出于实际生活的迫切需要,它并没有顺应事物结构的内在纹理:正因如此,在面对任何重大问题时,经验主义都无法令心智满意,事实上,每当它充分意识到自身原则时,它就干脆放弃提出这些问题。教条主义发现并理清了经验主义所盲视的困难;但它寻找解决方案的路径,恰恰是沿着经验主义标出的道路。它从经验主义手中接收了彼此分离和不连贯的现象,并仅仅试图对它们进行综合——而这种未由直觉赋予的综合,必然是武断的。

插画选自 《鸟类年历:无常岁月的100次占卜》 (An Almanac of Birds: 100 Divinations for Uncertain Days),该作品亦有 单幅版画 与 艺术卡片 面世
对于这种双重盲视,解决之道唯有一途:
放弃某些思考乃至感知的习惯绝非易事:然而这仅仅是所需完成工作中的消极部分;当这部分完成之后,当我们置身于我们所谓的经验之转折点,当我们借助那微弱的光芒——照亮从直接之物通向有用之物的过渡,标志着人类经验之破晓的光芒——获益之后,依然有待我们去做的,是用我们所感知到的真实曲线中无限微小的元素,去重构那向后方黑暗中延伸的曲线本身……这最终的努力……是一项真正的整合工作。
正是这种与物理学家戴维·玻姆(David Bohm)所谓的 “隐卷序” (the implicate order)的整合,终于让我们得以窥见纯粹感知的吉光片羽,找到一种注视现实并真正看清现实的方式。早在现代科学揭示出 我们不是单用大脑思考,而是与世界共同思考 的很久以前,柏格森就曾观察到:
我们的感知被假定为在翻译或描绘我们神经系统的状态。但是,能否设想神经系统脱离滋养它的有机体而存在,脱离有机体赖以呼吸的大气而存在,脱离大气所包裹的地球而存在,脱离地球围绕其公转的太阳而存在?更广泛地说,一个孤立物质客体的虚构难道不包含着一种荒谬吗?因为该客体的物理属性借自于它与所有其他客体保持的关系,其每一个规定性、乃至其存在本身,都归功于它在整个宇宙中所占据的位置。因此,让我们不要再说我们的感知仅仅取决于大脑质量的分子运动。我们倒不如说,感知随这些运动而变化,但这些运动本身依然与物质世界的其余部分不可分割地联系在一起。
不妨配合阅读弗吉尼亚·伍尔夫(Virginia Woolf)论 我们如何为现实勾勒图案 ,并重温伊恩·麦吉尔克里斯特(Iain McGilchrist)论 作为爱之工具的注意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