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The Moomin Strategy for Living with Uncertainty 原作者：Maria Popova · The Marginalian · 2026-08-24 中文翻译；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万事万物皆充满不确定，而这恰恰让我感到踏实。”
图芙·杨松 （Tove Jansson，1914年8月9日—2001年6月27日）是有史以来最具想象力、最重要且最具影响力的儿童文学创作者之一。作为一位具有无与伦比的创作视野以及对生命中难以言表的微妙之处极具敏锐洞察力的艺术家和作家，曾荣获享有盛誉的国际安徒生奖。她曾勇敢拒绝华特·迪士尼（Walt Disney），建立了属于自己的创作王国。从她笔下深受喜爱的 姆明 角色，到她为 《爱丽丝梦游仙境》 和 《霍比特人》 绘制的惊艳复古插画，她的故事散发着米尔恩（Milne）《小熊维尼》故事中的隐喻魔力、鲍姆（Baum）奥兹国世界的奇思妙想、圣埃克苏佩里（Saint-Exupéry）《小王子》的沉思自省，以及卡罗尔（Carroll）仙境中的迷人象征意味。菲利普·普尔曼（Philip Pullman）恰如其分地称她为“一位极其微妙的天才”，尼尔·盖曼（Neil Gaiman）则将她的作品视为“超现实主义的杰作”。
1967年的图芙·杨松（摄影：汉斯·格达 / Hans Gedda）
杨松非凡的感悟力源于她自己不寻常的人生。她出生于芬兰讲瑞典语的少数族裔中一个充满艺术气息且颇为古怪的家庭，年幼的图芙由极富创造力的父母抚养长大——她的父亲是芬兰最伟大的雕塑家之一，母亲则从事书籍和邮票设计、插画绘制以及创作辛辣的政治讽刺漫画。杨松在瑞典、芬兰和法国的多所机构完成了艺术和平面设计的正规培训，但她标志性的姆明角色的诞生，并非源于正规训练，而是植根于一个充满温情的家庭笑话——在十几岁末期于斯德哥尔摩求学并寄宿在亲戚家时，杨松经常偷偷溜进厨房找零食吃；她的舅舅便打趣说，厨房食品柜里住着一个“姆明特罗尔”（Moomintroll），随时准备向偷吃零食的人脖子里吹冷气。
图芙·杨松：自画像 © Moomin Characters™
姆明谷的主角姆明特罗尔因此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一幅自画像，但或许杨松最有趣的角色，也是建立在她生命中最私密部分之上的那个形象。图琪（Too-ticky）是姆明谷里的哲人，她总能兼具实用性与智慧来化解哪怕最具存在主义色彩的问题。这个角色的灵感源于杨松的一生挚爱——芬兰伟大的雕塑家、平面艺术先驱图莉基·“图蒂”·皮耶蒂莱（Tuulikki “Tooti” Pietilä），也就是 图芙·杨松的一生所爱 。两位女性于20世纪50年代在赫尔辛基艺术家联盟的节日派对上相识，此后便一直相守，直至数十年后杨松去世。她们在一生中共同合作了无数创作项目——而这一切都发生在酷儿伴侣在 令人痛苦的隐形状态 与 危险的公众可见度 之间的不可能边界上挣扎求存的时代。
杨松与皮耶蒂莱正在为姆明系列动画改编制作角色。
尽管身穿标志性红白条纹毛衣的图琪在多部姆明系列图书中均有登场，但她的精神在1957年的杰作 姆明谷的冬天 （Moominland Midwinter）中绽放得最为灿烂，在书中“她的常识常常使山谷恢复秩序”。然而，图琪言简意赅的洞见与格言式的思索，所承载的远不止普通的生活常识，更是蕴含着无价的生命智慧。
这本书讲述了姆明特罗尔的故事。与每年11月到次年4月冬眠的家人们不同，他提早醒来，并决定熬过严酷的斯堪的纳维亚寒冬。他因太阳的缺席而愤怒，因肆虐的暴风雪而愤怒，也因那些似乎能够享受而非怨恨冰雪季节的人而愤怒。这是一个关于学会与 不确定性所带来的必要不安共存 、关于 为了寻找自我而迷失 、关于臣服于生命节律而非在抗拒中痛苦挣扎的故事。
迷失在森林中的姆明特罗尔偶然发现了一缕温暖的光芒，光线来自有人挖来遮风御寒的温馨雪洞——“那个人正躺着仰望宁静的冬日天空，轻轻地对自己吹着口哨。”那个人自然就是图琪。当姆明特罗尔问起她吹的是什么歌时，她给出了一个 宛如惠特曼诗篇般的 极富隐喻色彩的回答：
这是我写给自己的歌……副歌是关于人们无法理解的事物。我正在想北极光。你分不清它是真的存在，还是只是看起来存在。万事万物皆充满不确定，而这恰恰让我感到踏实。
这种不确定性以及在质疑现实中寻找乐趣的主题，是图琪反复体现的特质。呼应着伯特兰·罗素（Bertrand Russell） 著名的十条教学、求知与生活戒律 的第一条—— “对任何事情都不要抱有绝对确信。” ——当姆明特罗尔哀叹自己看不懂雪时，图琪给予了他令人宽慰的共鸣：
我也看不懂……你以为它是冷的，但如果你给自己造一座雪屋，它却是暖和的。你以为它是白的，可有时候它看起来是粉色的，另一时候又是蓝色的。它可以比任何东西都柔软，却又能变得比石头还硬。没有什么是确定的。
在很多方面，图琪的智慧几乎带有禅宗的意味。除了提倡坦然接受不确定性之外，她还主张对待物质财富采取极简主义态度——当姆明特罗尔惊慌而愤慨地发现有人偷偷从他沉睡的家人屋里往外搬东西时，图琪回答道：
那挺好的，不是吗？你身边的身外之物太多了。还有你记得的事情，以及你梦想的事情，都太多了。
图琪也是 “慢工出细活” 的智者，更是 “任何有价值的事情都需要漫长时间” 这一观点的坚定践行者。（杨松对此当然深有体会——她在1939年写下了第一本姆明书《姆明与大洪水》，并于1945年出版，但并未获得成功；直到1946年《姆明谷的彗星》出版，也就是在她创造姆明近十年之后，她才收获了第一次广泛的赞誉。）当姆明特罗尔因太阳迟迟不肯升起而愤怒焦躁时，图琪提醒他， 急躁是一种抗拒当下的有害方式 ：
别那么着急……很快了。坐下来等吧。
当太阳终于出现时，它在地平线上掠过短暂的一瞬，便又沉了下去。姆明特罗尔感到更加沮丧，但图琪向他保证，太阳就像 一夜成名的神话 一样，其光芒的绽放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它明天还会回来的……到时候它会稍微变大那么一丁点儿，大概就像一块奶酪皮那么大。放轻松点。
这个故事还是一堂温和的演化启蒙课。当姆明特罗尔违背图琪的嘱咐打开她的秘密柜子并发现里面住着一个奇怪的生物时，他对她说那“只是一只老鼠模样的东西”，但图琪纠正了他：
那不是老鼠。那是一只特罗尔（树精）。是在你变成姆明之前原本的那种特罗尔。一千年前你就是长那个样子的。
姆明特罗尔对于自己竟然与区区一只老鼠有亲缘关系的说法感到非常不安——这是对为什么有些人会被诸如“年轻地球创造论”等防御性幻想所吸引的绝妙寓言——他冲进阁楼去翻找一本老相册。杨松写道：
一页又一页端庄体面的姆明，大多站在瓷砖火炉前或精雕细刻的阳台上。没有哪一个长得像壁橱里的那只特罗尔。“肯定搞错了，”姆明特罗尔心想，“他绝不可能是我的亲戚。”
慢慢地，姆明特罗尔接受了图琪所说的知识：
他走下楼，看着熟睡中的爸爸。只有鼻子和那只特罗尔有几分相似。不过也许在一千年前，确实是那样的。
这种潜流中几乎带有一种宇宙学元素——它提醒我们，无论这对大多数人而言多么令人不安，我们确实是 一场宇宙的意外 。杨松描摹了姆明特罗尔认知转变的历程：
突然间，他为自己拥有这样一位祖先感到无比自豪。而一想到小咪（Little My，姆明特罗尔的妹妹）根本没有任何家系血统，纯粹是偶然降生于世，他就感到格外宽慰。
然而，她最深邃的智慧或许在于探讨我们 与死亡和解的经典挣扎 ，这种挣扎源于无法体会到 生命中令人安慰的相互联系 。当冰夫人——那位美丽却令人生畏的严寒女祭司，能将任何胆敢凝视她双眼的痴人冻成冰柱——将姆明特罗尔结识的那只欢快的小松鼠冻僵时，图琪叹息道：
很难说人们在死去之后，还能不能从自己的尾巴上得到什么乐趣。
死亡也是大自然 生长与消亡的必要循环 的一部分。当姆明特罗尔和小咪对提及死亡本身表示抗议时，图琪回答：
死了就是死了。这只松鼠到时候会化为泥土。再往后，从他身上会长出大树，树上又会有新的小松鼠在枝头蹦跳。你觉得这真的有那么悲伤吗？
图琪最大的天赋似乎是一种立足于当下的品质——正如她在“自己那遵循着年复一年的奇特法则的专属冬日世界”中所培育的那样——这种品质让她能够与世界融为一体。正因如此，当春天终于来临，面对姆明特罗尔指责她在漫长严冬中没有向他保证春天必会到来以此安慰他，而是专注于当下世界所展现的一切时，图琪做出了回应。她的回答散发着一种爱默生式的 自立 理想，带着一种虽令人不适却异常深刻的透彻：
万事都得自己去发现。而且必须独自一人跨越过去。
姆明特罗尔吸收了图琪的存在主义启示。不久之后，当他的朋友歌妮（Snork Maiden）发现“一朵番红花羞怯地试图破雪而出、露出第一抹勇敢的鼻尖”时，她建议盖上一只玻璃杯，以保护它免受夜间霜冻的侵袭。但姆明特罗尔提出了反对：
不，别那样做。让它自己去抗争吧。我相信，如果不那么容易，它反而会长得更好。
早在有关 培养坚毅品格何以成为成功的关键秘诀 的突破性研究问世数十年前，杨松就已经以极高的精妙度与智慧阐明了同样的道理。
整本 姆明谷的冬天 都是一部妙不可言的读物，正如杨松的所有姆明系列作品一样。如果想领略更多风采，不妨看看 我最喜欢的一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