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到正文
bhwa233 博客
返回

爱得更深的那一个:熵的科学与改写结局的艺术

7 分钟阅读2528 字
编辑页面

原文:The More Loving One: The Science of Entropy and the Art of Alternative Endings 原作者:Maria Popova · The Marginalian · 2026-08-22 中文翻译;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若深情无法对等,愿爱得更深的那人是我。”


这篇随笔与诗作现已收录于 《宇宙诗篇》一书 。


1865年——在德国海洋生物学家恩斯特·海克尔(Ernst Haeckel)创造“生态学”( ecology )一词的前一年,也是艾米莉·狄金森(Emily Dickinson)写下她那首关于生命形态如何诞生的 惊艳的前生态学诗作 的同一年——德国物理学家鲁道夫·克劳修斯(Rudolf Clausius)创造了“熵”( entropy )这个词,用来描述存在的瓦解。它是物理系统在热力学上走向更高程度混乱与不确定性的坍缩。是凝聚力沿着时间之箭的消解。不可逃避。不可逆转。正如诗人玛丽·鲁弗尔(Mary Ruefle)精辟的表述,它永远让我们倾向于 “时间的终结,那也是诗歌(以及小麦、邪恶、昆虫与爱)的终结” 。正如诗人埃德娜·圣文森特·米莱(Edna St. Vincent Millay)精辟的表述,它永远确保“爱人与思想者”终将 “与迟钝、不加区分的尘土融为一体” 。

这种从有序到无序、从恒常到断裂的转变,正是我们感知变化、区分此一刻与彼一刻的方式。若没有熵,宇宙将是一片浩瀚而永恒的死寂——一种冰封的静止,其中“绝不”与“永远”合而为一。若没有熵,便不会有时间——至少对我们这些 时间的造物 而言是如此。

克劳修斯以希腊语中表示转变的词 tropē 为基础构词,因为他相信,借助古老语言来命名新的科学概念,能让它们通用于所有现存的语言,在所有时代属于全人类。同样让他感到欣慰的是, entropy (熵)看起来很像 energy (能量)——那是它在宇宙创造与毁灭过程中的孪生兄弟。能量,生命的赋予者;熵,生命的剥夺者。它磨损着每一个以存在赋予我们身体生机的细胞。它熄灭着每一颗在燃料耗尽时将热能释放进时空那冰冷崇高之中的恒星,恒星用其垂死的气息温暖着环绕运行的行星。我们之所以活着,只是因为我们的太阳正在燃烧殆尽。若没有熵,便不会有我们。

W·H·奥登

作为 一位物理学家的孩子 , W·H·奥登 (W.H. Auden,1907年2月21日—1973年9月29日)对现实的熵增本质不抱任何幻想——他将这种透过科学视角的清醒,融入了自己在诗意中对真理、意义的追寻,融入了对如何与人类的脆弱共存、如何在一个他深知对我们的计划与恳求无动于衷的冷漠宇宙中安放我们兼具恐惧与温柔的双重能力的探索。作为经历过两次世界大战的孩子,他同样清醒地认识到,我们的人性如何在自身的拉扯下分崩离析,却又是让生命值得一过的神奇织机。

正当奥登的诗歌创作达到巅峰之际,世界上伤亡最惨重的战争爆发了,残酷而令人费解。也许,艺术不过是我们用来应对生命与死亡之不可理喻的最具建设性的机制,于是奥登通过他的艺术来应对。他仰望星空,在“黑夜下毫无防备”的世界之上看到了“讽刺的光点”;他审视自己,看到一个“与它们一样由爱欲和尘土构成,被同样的否定与绝望所困扰”的造物。

《1939年9月1日》 成了一代人的救生筏,载着他们穿过吞噬了往昔未经审视的确定性的“愤怒与恐惧的浪潮”,泼醒了彻底且永久战胜邪恶的“欣快幻梦”。但战争仍在继续,在对其余波漫长而创伤后的清算中——这是人类叙事中一段令人喘不过气来的省略号——奥登修正了他对世界、对生命、对人类使命的理解,因此他也修改了自己的诗作。

在人类历史上或许堪称最令人心碎的一字之改中,他修改了倒数第二节的最后一行,以反映他在战争淬炼后对“熵主宰一切”的认知。最初的版本写道:“我们必须相爱,否则就会死亡”(We must love one another or die)——这是将同情作为道德律令的热切呼吁,若不付出同情,生命必遭毁灭。然而,这一呼吁未得回应,八千万条生命未能获救。奥登逐渐觉得,自己对诗意真理的追求已经沦为“该死的谎言”,后来他哀叹道,无论我们的理想与理想主义如何展现,“我们横竖都得死”。

战后经历了十年的动荡不安,他将这一行改成了:“我们必须相爱,然后死亡”(We must love one another and die)。

《界限之日》( Liminal Days )。(有 版画 可供选购。)

但在公众层面的清算之下,还有一场私人的清算——毕竟,这正是人类的历史,是我们科学与艺术的历史。奥登正在一个我们常常用来与关于现实如何运作的最宏大、最严酷、最抽象且普遍的问题搏斗的竞技场中参悟世界——那就是个人之爱那有血有肉、充满感知的具体性。

1939年夏天,就在世界分崩离析的前夕,奥登结识了年轻且抱负不凡的诗人切斯特·卡尔曼(Chester Kallman),并坠入了爱河,爱得深沉,眩晕般地陷入了一种奇特境遇:在一个被死亡阴影笼罩的世界里,度过了他一生中“最幸福的十一个星期”。在接下来的两年里,随着战争达到顶峰,这份炽热的爱成了维系理智与生存的生命线。然而,早已年过三十的奥登一直渴望一种相互忠诚、稳定而持久的关系——那是他们那个时代所允许的最接近婚姻的形式——而年仅二十的卡尔曼,却在自我探索中以散漫而断续的情感不断伤害着他。

在一次次心碎的循环中,奥登始终不肯收回自己的爱——那是一种执着而奉献的爱,对抗着消解与混乱的力量,比激情的磨损和浪漫幻灭的擦伤更为持久,直到它托举着他们的羁绊渡过动荡的彼岸,抵达终生友谊的稳固彼岸。

在余生中,奥登每年夏天都与卡尔曼在欧洲度过。他们作为室友,在东村圣马克坊77号(77 St. Marks Place)的一套二楼公寓里度过了二十个纽约的冬天。后来,那里立起了一块石匾,上面镌刻着奥登诗作中的诗句,那是对一种痴愚而炽烈的奉献的颂歌,正是这种奉献战胜了浪漫激情的惰性熵增,从其废墟中挽救了持久的友谊,挽救了最初将他们紧紧相连的彼此珍视与理解。

威斯坦与切斯特,1940年代。

《爱得更深的那一个》(“The More Loving One”)——其第二节诗成了 《显现》( Figuring )的题记 ,并收录于奥登不可或缺的 《诗歌全集》( Collected Poems ) (可查阅 公共图书馆 )——是一首既极其私人又极其普遍的诗作,散发着一种提醒:无论多么心碎,无论我们所爱和所是的一切遭遇怎样的熵增瓦解,我们都是幸存者。它既是用粉笔写在意识黑板上的孩童般的幻想——毕竟,我们无法在自身的消亡中幸存——又是一份关于存在、关于成熟的尺度、关于以唯一恰当的态度去伴随生命本身的渐进式丧失继续活下去的炽热宣言。

奥芙拉·阿米特(Ofra Amit)为 《宇宙诗篇》( Universe in Verse )一书 创作的插画

爱得更深的那一个
W·H·奥登

仰望群星,我心里十分清楚,
就算我下地狱,它们也毫不在乎,
但在尘世,冷漠是我们最无须
从人或兽身上去畏惧之物。

倘若群星以我们无法回报的激情
为我们燃烧,我们又怎会喜欢?
若深情无法对等,
愿爱得更深的那人是我。

自认仰慕着群星的我,
面对那些根本不在乎的星辰,
此刻看着它们,我却不能说
自己一整天都在深切地思念哪一颗。

倘若所有星辰都消失或消亡,
我应当学会仰望一片空荡的天空,
去感受它全然黑暗的崇高,
尽管这也许会花去我一点时间。

本系列往期: 第一章 (生命的演化与生态学的诞生,伴以琼·阿斯·警察女人与艾米莉·狄金森); 第二章 (亨丽埃塔·勒维特、埃德温·哈勃与人类探索宇宙的渴望,伴以特蕾西·K·史密斯); 第三章 (先驱天文学家玛丽亚·米切尔与宇宙视角的诗意,伴以大卫·伯恩与帕蒂安·罗杰斯); 第四章 (暗物质与我们凡俗星尘之谜,伴以帕蒂·史密斯与贝贝卡·埃尔森); 第五章 (献给我们与自然及彼此间原始纽带的奇点颂歌,由托希·里根与玛丽莎·戴维斯呈现); 第六章 (埃米·诺特、对称性与能量守恒,伴以阿曼达·帕尔默与埃德娜·圣文森特·米莱)。


编辑页面
分享这篇文章:

上一篇
HackerNews Top 10
下一篇
AI 憎恶者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