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ow Our Leisure Time Got Monetized 原作者：Ted Gioia · The Honest Broker · 2026-08-25 中文翻译；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根据学者皮埃尔·埃米尔·勒瓦瑟尔（Pierre Émile Levasseur）的研究，在中世纪时期，每年有 141 个法定假日。这意味着一年中有近 40% 的时间用于休闲。就连法国人也比不上。
如果你再往历史深处探寻，过去的生活方式还要更为欢庆。人类学家马歇尔·萨林斯（Marshall Sahlins）指出，史前的狩猎采集部落每周大约只工作 15 到 20 个小时。
这种情况直到工业革命前几乎没有发生改变。
作为一名音乐社会史学者，我一直试图弄清人们在所有的闲暇时间里究竟做了什么。这或许是音乐和娱乐史上最重要的问题，却极少有人问起。在很大程度上，早期社会的日常音乐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如果你深入挖掘古老文献，就能开始将碎片拼凑起来。而且——正如我在《音乐：一部颠覆性历史》（ Music: A Subversive History ）一书中所展示的——中世纪生活中的日常音乐往往令人大跌眼镜。
老彼得·勃鲁盖尔（Pieter Bruegel the Elder），《农民舞蹈》（ The Peasant Dance ，约 1567 年）
即使在宗教庆典期间，狂欢派对也会失控。我查阅了大量提及音乐的中世纪教会文献——神职人员对下流歌曲和淫秽舞蹈表达了强烈的控诉。
掌权者屡次试图制止，却从未真正成功过。粗俗热烈的舞蹈一直与我们相伴，并且将永远存在。如今是麦当娜（Madonna），而在当年，它就发生在圣母节（Feast of the Madonna）上。
在过去两千年的大部分时间里，派对歌曲都受到了审查——因此几乎没有一首流传下来。但我可以完全确信地提出一点：当我们的祖先享受这些节日时，他们并没有为庞大的商业公司赚钱。
如今的生活截然不同。人们将闲暇时间消耗在充斥着广告的网络“内容”上——尤其是青少年，他们每天在这些平台上花费 4 到 5 个小时。要么他们就沉迷于刷 Netflix，或者付费玩电子游戏。
世界上绝大部分的闲暇时间如今已被科技公司变现。事实上，将休闲时间变现正是硅谷高管们赚取数十亿美元财富的途径。我们的乐趣就是他们的摇钱树。
就在一百年前，休闲时间还属于无媒体地带。没有人在你的休息日指望你为富有的精英赚钱。
我有时会和父亲聊起这件事。他的年纪足以让他记起大众传媒出现之前的世界。他不仅体验过没有电视的生活，甚至在收音机大规模普及之前就出生了——收音机直到 20 世纪 20 年代中期才进入大多数美国家庭。
直到快十岁时，他的家里才有了收音机。
我问他在没有电视、收音机或网络连接的夜晚，他们一家人都会做些什么。你能猜到他说了什么吗？
他告诉我，人们会和朋友、邻居聊天。许多人会在傍晚走到室外，坐在门廊上，以便参与到更大范围的社区互动中。
你能想象吗——走到户外去和邻居聊天？把这个讲给你的孩子们听，他们绝不会相信。
我父亲告诉我，附近那些擅长讲故事和谈话的人总是很受欢迎。他们能言善辩，在每家每户都受到款待。这就像真人版的 Substack——而且没有订阅费。
多年后，当我得知人类学家安德里亚·米利亚诺（Andrea Migliano）对菲律宾一个狩猎采集部落的 300 名成员进行的调查时，我想起了这一点。她让每位受访者挑选五个人作为他们建立新社区时的同伴。
她原本以为大家会挑选最出色的猎人，或者最强壮、最擅长建筑的人，抑或是最优秀的医者或最聪明的领袖。
然而，他们更青睐最擅长讲故事的人。
如果你与大众传媒隔绝，你可能也会这么选。
当然，我父亲年轻时也做过其他事——尤其是打棒球。他曾梦想成为职业球员，但不幸的是，他所在的高中里满是未来的大联盟球员。（他说在校队捕手选拔中击败他的两名学生——米奇·欧文（Mickey Owen）和 罗伊·帕蒂（Roy Partee）——后来都进入了大联盟。）
“我真不敢相信自己充其量只是个三线候补，”他告诉我，“我原本觉得自己是个相当不错的球员。但当我看到那两个小伙子转为职业选手时，我就释然了。”
他还热爱现场音乐和跳舞。他凭借出色的舞技赢得了多座奖杯——但他那位从没学会英语的西西里移民母亲却把奖杯当垃圾扔掉了。母亲对儿子花那么多时间伴着爵士乐队跳舞感到难为情。
1948 年的一家舞厅（来源）
我父亲手头并不宽裕——他的青少年时期是在大萧条度过的。但在当年的洛杉矶，没有钱你也能过得很开心。他可以去海滩，和朋友散步，在空地上打球，发牌打牌，或者聆听邻居们演奏音乐。
那些全部是免费的。
你的大部分闲暇时间都在快乐中度过，无需被巨头企业变现。工作与娱乐之间有着严格的界限——只有你的工作时间才被指望为企业创造收入。
在我出生之前，这个世界的大部分已经消逝。但在孩提时代，我依然体会到了未被商业化的休闲。我参加体育比赛，散步郊游，花很多时间下棋和演奏音乐。
我也读了很多书，其中大部分是从图书馆借来的。那同样是完全免费的——不像今天的 Netflix 或 HBO。而当我买书时，我经常去霍桑大道（Hawthorne Boulevard）上的一家二手书店，那里的二手平装书大约每本只要 25 或 30 美分。
店主经常诱导我多买些。他说十美元就可以卖给我一百本平装书。他反复提出这个提议。但我从来没有十美元，所以他只是在白费口舌。
位于格雷维利亚大道（Grevillea Avenue）的霍桑公共图书馆就像我的第二个家，而且分文不取。
曾经有那么多消遣是免费或近乎免费的。我和父亲打乒乓球（他球技极其高超），和母亲一起拼拼图。我向他们两人挑战皮诺克尔纸牌（pinochle）。我们玩了大量的棋盘游戏——包括拼词游戏（Scrabble）、战国风云（Risk）、妙探寻凶（Clue）、大富翁（Monopoly）、斗智棋（Stratego），以及（如果我们格外雄心勃勃的话）[外交](https://en.wikipedia.org/wiki/Diplomacy_\(game\)（Diplomacy）。
我的同班同学和我哥哥的朋友们经常加入进来，跨世代的游戏和竞赛成了家常便饭。我们这么做更多是为了插科打诨和社交互动，不太在意输赢。
我们还会讲很多笑话——那时的笑话要长得多。（在真正的口述文化中，仅持续几秒钟的笑话几乎毫无价值——与如今的多巴胺冲激式喜剧恰恰相反。）我们还掌握各种谜题、猜谜游戏和特技——并且总是乐于学习更多。
我没学会杂耍抛球，但纸牌戏法玩得很熟练。我的同伴们几乎每个人都掌握一两项这类的特殊技能，需要协调、练习以及登台表演的意愿。
我想强调的是，上述提及的每一项活动都具有社交性和社区性。它拉近了你与家人、朋友和邻居之间的距离。
大公司并没有从中赚到多少钱。当然，总得有人买一副扑克牌，或者一些棋子，以及其他必需的道具。但只需微薄的花销，你就能享受多年的乐趣。
我们的乒乓球桌没有每月订阅费。拼词游戏板上没有应用内购买。我们家里那台从叔叔那里继承来的钢琴，也不需要升级固件并在系统里绑定信用卡号。
还有一些游戏完全不花一分钱——比如像“二十个问题”（20 Questions）这样的语言游戏，或者像“猜词表演”（Charades）这样的哑剧肢体游戏。我们所有人都知晓几十种不花一分钱的娱乐方式。
《猜词表演》（ A Game of Charades ），爱德华·马修·沃德（Edward Matthew Ward）绘
啊，在休闲被变现之前，整个世界的质感与氛围是如此不同。
我并不是在主张怀旧式地回到过去。只是请别再让我们在所有业余时间里都在为幕后巨头打工。如果我们能将休闲时间向更多非企业化的活动开放，哪怕每周只有几个小时，也会是一种治愈。
有人告诉我，没有确凿证据表明休闲方式的这种转变对人有害。他们需要更多证据。
我必须说，这种回应让我目瞪口呆。这感觉就像他们是在为幕后巨头充当说客。
我直接问你——哪种对年轻人更健康：(1) 我父亲花在棒球、跳舞、友谊、讲故事和其他社交互动上的休闲时间；还是 (2) 不停地滑动屏幕？
如果你需要更多信息才能回答这个问题，你大概不配为人父母。
这不是哲学辩论，更与怀旧无关。哪怕仅仅从身体健康的维度来看，选择也是显而易见的。更不用说心理健康问题了。
我们以这种令人麻木的方式消费了多少广告？营销人员罗恩·马歇尔（Ron Marshall）决定记录他单日接触广告的次数——甚至在他吃完早餐之前，这个数字就达到了 487 次。
我不确定是否有人能完全精确地衡量我们每天被变现的程度。但目前我们脑海中的广告垃圾，恐怕已经和体内的微塑料一样泛滥。
对企业通过将被动用户拘禁、将其闲暇时间变现来谋取最大化收入的行为加以限制，并不过分。当然，我理解亿万富翁终究要赚大钱。但别把我当傻子，妄称他们对脆弱年轻人的操纵是有益于社会的。
他们的行径未受制约，结果导致文化遭受污染。更糟糕的是，这种文化使用者的精神空间也受到了污染。一个不保护年轻人免受此侵害的社会，正在摧毁自己的未来。
大多数人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只有受到科技游说资金影响的政策制定者还在装作视而不见。
但这头房间里的大象很快将无法再被忽视。我们才刚刚开始体会到高度商业化休闲带来的社会代价——而这个代价已经高得令人无法承受。
未来，我计划写更多关于休闲的内容。我特别想聚焦于它在仪式、节庆、社交和放松方面的起源。在西方文化中，安息日实际上是神圣的——而那些试图将其变现的人则被赶出了圣殿。
在今天，这或许依然是一项明智的准则。